第174章 嘴硬的山本

张怀笙带人回到白音忽热时，雨已经小了，天边还是黑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底。

风里裹着很浓的焦糊味，不知是哪间土房又着了火，火光照着断墙和凌乱的马蹄印，把庙前那片空场映得一明一暗。

孙二虎正等在庙门外。

他浑身泥水，脸上也不知是血还是泥，黑红一片，见张怀笙骑马过来，大步迎上：“四小姐！罗三刀呢？抓着了？”

张怀笙翻身下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后头拴着呢，你急什么，人丢不了。”

孙二虎一听抓到了，腿一软，差点当场坐下，又硬撑住，咬着牙道：“好！可算把这个王八蛋逮着了。

四小姐，你先让我见一面，我就看一眼。

我保证不打死他。”

张怀笙说：“看一眼可以。

但人得先押到庙里，我亲自审。

等审完了，会给你个说法。

我的话可没变，人我要活的，你应过的。”

孙二虎红着眼，拳头攥得咯咯响，到底还是点了头：“我不动他，可你也不能轻饶了他！”

张怀笙没再接话，带着赵顺进了庙。

庙里一片狼藉。

正殿的香案被撞翻了，地上全是碎瓦和草灰。

几个俘虏被按在墙根下，其中一个是日本人。

山本被单独押在后院小屋里，由陈小五和一个弟兄守着。

那个铁箱子摆在地上，锁已经被砸开，里面码着几沓文件和一台小型手摇电台。

张怀笙先看文件。

全是日文，夹着蒙古文的地名。

她看不懂日文，但能认出其中几处汉字，有“归绥”“包头”“库伦”字样，还有一张用红蓝铅笔画的图，比周振他们之前摸到的更大，涵盖了从归绥到库伦南边的整条线。

她让赵顺把东西收好，说：“这些带回归绥。

我要请冯庸找懂日文的人细看。

山本呢？带过来。”

陈小五把山本拖到隔壁耳房。

张怀笙走进去，让人点了支蜡烛。

山本被绑在柱子上，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

他看见张怀笙，眼里还有凶光，嘴唇动了动，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们会后悔的，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张怀笙拉了条破凳坐下，慢慢擦枪：“你们在归绥城外开枪杀人的时候，可没管人家该不该惹。

山本，我问你，北边那个大人物是谁？

后天要来的那个。”

山本不答，把脸别过去。

张怀笙也不恼，让陈小五把那个铁箱子提来，打开，把电台摆在他面前：“你不说也行，这东西我先收着。

等我把你运回归绥，跟中村关一块儿，两个人一块儿慢慢审。

你猜，是他先扛不住，还是你先？”

山本眼皮跳了一下，张怀笙看得清楚，心里有了底。

她站起来，走到山本面前，压低声音：“我其实不用你开口。

白音忽热现在是死地了。

你叫不来援兵，也没人会给你收尸。

你如果老实说，等天一亮，我还能给你一碗热茶。

要是跟我硬到底，我就把你绑到孙二虎马队前头。

他那人最恨日本人，你猜他能留你几口气？”

山本喘着粗气，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张小姐，你以为白音忽热只有我们几个？

西屯还有人呢。

他们跑了也会回来的。

库伦也不会放过你。

你打来打去，也打不出草原。”

张怀笙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直起身：“好，那我就把西屯也打了。

再让库伦的人来看看，这草原到底谁说了算。”

她转身出门，对赵顺说：“去西屯。”

西屯离庙不远，骑马片刻即到。

崔连副的连已经压过去了。

屯子口的两座哨棚被拆了，几个蒙古兵被捆在井台边。

布日固德那三十骑，打伤几个，跑了十几个，剩下全降了。

布日固德本人在混战中被打中了胳膊，被崔连副按在草料棚里。

张怀笙到的时候，崔连副正带人清点马匹和武器。

“四小姐，这头没什么打了。”

崔连副迎上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妈的一打就散，追都不好追。

跑了十来个，进了北边的草滩。

天太黑，又下着雨，我就没让人往里追。

您看，追还是不追？”

张怀笙问：“布日固德人呢？”

“草料棚里押着呢。”

张怀笙走到草料棚，见布日固德靠在一堆干草上，肩上用破布捆着，脸色白得像个鬼。

他看见她，用蒙古话低声骂了一句。

张怀笙没理，只对崔连副说：“跑的那十几个，不用追。

他们没马，跑不远。

天一亮，你派人沿着北边草滩走一遍，看见人，愿意降的就带回来，不愿意降的，就地解决了。”

崔连副点头。

张怀笙从西屯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雨完全停了，东边地边上泛出一线青灰，像谁用细笔画了一道。

风也小下去，满地的水洼映着天，亮晶晶的。

她慢慢骑着马往庙里走，赵顺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都没说话，这一夜像被人抻长了，从出城到打进西屯，发生得太快，又像熬了一整年。

“四小姐，下一步怎么走？”赵顺问。

“回庙里，等天亮再说。”

她说，“让刘占魁的人从碱滩撤回来，回西屯跟崔连副会合。

孙二虎的人再看一遍骆驼场。

我要一份完整的清单：枪多少，马多少，俘虏几个，文件多少。

这地方我们不占，但也不能留给日本人。

房子烧了，井填上。

把日本人和蒙古兵全带走。

一颗子弹都不许留。”

赵顺应着，掉转马头去传令。

张怀笙回到庙前时，正看见孙二虎蹲在台阶上，一个人闷着头，手里攥着那条马鞭，抽一下地，又抽一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三更半夜不歇着，跟鞭子较什么劲。”她说。

孙二虎抬头，眼圈是青的，胡茬子乱糟糟，嗓子哑得厉害：“四小姐，我找了这王八蛋多久了。

今天真抓着了，我反倒像做梦一样。

当年他跟着我，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我把心肝都掏给他了。

他就为了十六根金条，反我，卖我，还拐我的人。

你说，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张怀笙没说话，陪他站了一会儿，才道：“人心这东西，别去量。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他怎么狠，是你剩下的弟兄。

你这一仗给他们出了头。

往后，罗三刀的事翻过去。

你要带的人，不是那四十个了，是归绥北边整条线。

你得给我稳稳地立着。”

孙二虎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朝她用力一抱拳：“四小姐，我孙二虎这条命，从今晚起，就是你的了。

你让我往北，我绝不往南。

你要我活着，我不死。”

张怀笙笑了，笑得有些倦，可眼里是亮的：“好，我要你活着，先把马队带回旧马场休整，听我招呼。”

孙二虎应了，转身去集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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