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劣币驱逐良币，还有没...

几乎是在被抓住的瞬间，唐乔手腕一翻。

生铁尺带着风声，稳稳横在了来人的咽喉前。

尺刃冰冷，只要再进一分，就能锁住喉骨。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没有预想中混混身上那种烟酒混杂的汗臭，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布料的气味。

唐乔的目光一凝，看清了眼前的人。

一个女人。

衣衫是旧灰布褂子，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

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扎着，眼圈通红，正惊恐的看着她。

女人被喉前的铁尺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松开抓住唐乔袖子的手，连连摆手。

“别！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还有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不是坏人！”

那妇人拼命摇着头，伸出那双沾满染料的手，推开唐乔的铁尺。

“别，别动手！你快走！这里不能待！”

唐乔没动，握着铁尺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的审视着她。

妇人看她不信，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急切的凑近了些，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你刚才惹的那些人，是虎哥的手下！”

“虎哥？”

唐乔吐出两个字。

“郑虎！这西平码头真正的地头蛇！”

妇人说到这个名字，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杜金水就是他养的狗！你今天让杜金水栽了，就是打了他的脸！他不会放过你的！”

唐乔记住了这个名字。

妇人继续低声说道：

“以前也有不信邪的外地老板，在这里坏了规矩。”

“后来呀，被他的人拖进后面的臭水沟，就再也没出来过！”

唐乔的目光扫过妇人胸前那块满是污渍的围裙。

那上面深浅不一的颜色，是长年累月跟染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她心念一动，脑海里的公道秤悄然浮现。

【物品名称：手工染坊靛蓝染料围裙】

【核心成分：板蓝根、菘蓝等纯天然植物染料长期浸染残留。】

【公道指数：+85】

【综合评价：使用者为坚守传统植物染工艺的老匠人，长期使用无害，其经手的布料品质可靠。】

唐乔眼里的戒备，稍稍褪去几分。

她手腕一松，将铁尺收了回来。

“你找我做什么？”

妇人见她收了铁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我……我叫何秋水，在码头后面开了个小布坊。”

她看着唐乔，眼神复杂，有害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

“刚才我在人群里全看见了。”

“你拿水验布，拿火柴烧线头，我知道……你是个懂行的人。”

何秋水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佩服和不甘。

“你验得对，那根本不是什么外贸的确良，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毒布！”

“西平码头早就烂到根子里了！杜金水卖的那种毒布，在这里才最好卖。我们这种做正经布料的小作坊，连个摊位都租不到！”

“真正的好货，根本进不了西棚的展台！”

唐乔的心一动，这和她看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好货在哪里？”

她问得直接。

何秋水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挣扎。

她咬了咬嘴唇，警惕的看了看巷子口。

“郑虎把南线的好棉纱、好府绸全都包圆了，他的人守着各个路口，谁敢跟他抢生意，他就断谁的货，砸谁的摊。”

她的声音带着苦涩。

“我们几家老布坊手里的好货都压在仓里，快发霉了都卖不出去。”

唐乔看着她，问道：

“你手里有府绸？”

何秋水点了点头，又飞快的摇了摇头：

“有倒是有，可……可拿不出来啊。”

她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动静。

“妈的，那娘们跑哪儿去了？”

“虎哥发话了，把人找出来，卸她一条胳膊！”

是刀疤脸那伙人！

何秋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一把抓住唐乔的胳膊，转身就往更深的巷子里钻。

“快跟我走！”

唐乔没有反抗，任由她拉着。

何秋水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她带着唐乔，拐进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堆满杂物的窄缝。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空气里混杂着排水暗沟的臭味和海鲜的腥气。

“那边，看到没？”

何秋水指着远处路灯下一个叼着烟的身影，压低声音。

“那是虎哥的暗哨，整片码头都是他们的人。”

她们几次都险险的避开了在路口的暗哨。

七拐八绕之后，何秋水带着唐乔停在了一排低矮的青砖货栈后面。

这里是码头的背风处，几乎没什么人来。

墙皮剥落，门窗紧闭，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

何秋水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从里面摸出一串钥匙。

手指哆嗦着，半天才找到其中一把缠着一圈红布的铜钥匙。

她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进锁孔好几次都没插进去。

“要不是……要不是作坊里几个老师傅、几十号工人都等着开饭，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何秋水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被逼到绝境的挣扎。

“我就是死，也不敢带你来这里。”

“这批货要是再卖不出去，我们都得去要饭了……布不会骗人，我一直这么信着。可现在，我快信不下去了。”

唐乔沉默着，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何秋水用力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股浓郁复杂的味道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一半是干燥醇厚的天然棉花香，纯粹，干净。

另一半却是刺鼻的潮气和霉味。

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心里发堵。

货栈里没有灯，很暗，只有几缕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靠墙堆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高大货包。

唐乔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些湿滑。

借着微光，她一眼就看到最外面的几个棉包已经受潮，开始大面积发黄，甚至长出了难看的黄褐色与黑色霉斑。

何秋水指着里面。

“都在那了。”

唐乔走了进去。

何秋水走到货栈最里面。

那里堆着一整排用深灰色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包。

她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用来遮尘的帆布。

帆布下，一整排麻包露了出来。

那些麻包的边角，也已经沁出了一片片斑驳的深色霉迹。

何秋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抚摸着一个麻包，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她死死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货没人要，烂货卖翻天。”

“你告诉我，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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