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四成生机，六成死局

林清风的手停在那片模糊的阴影上。

观片灯的白光穿透胶片，将那片不规则的区域照得格外刺眼。

“叫病人家属，把病人扶过来。”

林清风的声音响起，一名护士应声出去。

几分钟后，唐乔立刻扶着顾峥走进来。

林清风挥手示意，两人朝桌子那边走了几步。

顾峥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胶片在灯箱上被取下又挂上的摩擦声。

还有一支铅笔的笔尖，在片子上轻轻敲击的声音。

笃，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林清风先将旧片子挂了上去，用铅笔的末端点了点左边额骨的位置。

“这是你受伤的原始位置，骨裂。”

他又拿起一张新的造影片，叠了上去。

两张片子重合，新的影像覆盖了旧的模糊。

“炮火震荡，在你颅内留下了一个陈旧的血肿。这么多年的时间，它已经形成了粘连层，像一张网。”

林清风的笔尖，顺着那片阴影的边缘划了一圈。

“这张网，正好压住了你的左侧视路神经，还牵连了给它供血的几条小血管。神经本身还有活性，但信号传不过去，血也供不上来。所以，你才会看不见。”

他放下笔，看向唐乔。

“之前的诊断有偏差，不是神经完全坏死，是压迫性的传导障碍。”

唐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坏死。

这四个字，让她几乎要抓不住顾峥的手臂。

顾峥的身体也僵了一下，蒙着眼睛的黑布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那……能治吗？”

唐乔的声音有些发干。

“能。”

林清风吐出一个字，随即又补充。

“但也很难。”

他抽出另一张侧位片，笔尖点在阴影和周围几条纤细的血管影像上。

“唯一的办法，是做开颅显微分离术。”

“简单说，就是打开头骨，用最精细的仪器，把这层粘连的组织从视路神经上一点一点剥离开。”

“根据你丈夫今天瞳孔的反射强度，还有这片区域的供血情况，我给你一个大概的估算。”

林清风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峥的方向。

“十个人做这个手术，有四个人，能重见光明。”

四成。

唐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比她预想中任何一个结果，都要好上太多。

她正要开口，林清风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但是，剩下的六个人，结果都不好。”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片粘连区的位置太刁钻，旁边就是大脑的语言区和运动中枢。”

“手术过程中，只要剥离时手抖上哪怕一毫米，或者有控制不住的出血，人就可能彻底失语，一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字。”

“更坏的情况是半身瘫痪，或者术中抢救不过来。”

会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四成生机。

六成死局。

顾峥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林清风又拿起一份记录。

“如果选择保守观察，你还能维持现状一段时间。但造影的结果也显示，这片压迫区的供血正在持续减弱。”

“拖得越久，那些存活的神经就会因为缺血，继续萎缩下去。”

他看向唐乔。

“最佳的手术准备期，是一个月。超过一个月，成功的概率还会再降。”

唐乔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医生，做这个手术，需要多少钱？”

“医院专家组，可以在三天后为你丈夫做一次术前联合复核，最终确定手术方案。前提是，你们要先预缴六百元的手术押金，保留床位。”

六百元。

唐乔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口。

“麻烦您，把诊断结果、手术的成功率、所有的并发症风险，还有明确的费用明细，都给我开一份书面说明。”

她看着林清风，目光很正。

“还有三天后的复核名额，我们也要。这三天，我们会把钱准备好。”

林清风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低头就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当他把那份写满字的诊断书，和一张预缴费通知单递过来时，顾峥突然出声了。

“这个手术，我不做。”

他的声音透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林清风停下动作，看向他。

唐乔也转过头，看着他。

顾峥没有对着任何人，只是重复了一遍。

“手术，我不做。字，我也不签。”

瘫痪，失语。

他现在至少还能走，还能动，还能凭着一双手做点事。

要是手术失败，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一个连吃饭喝水都需要人伺候的累赘。

他怎么能让唐乔的下半辈子，都耗在一个瘫在床上的自己身上。

更何况，还要六百块。

这笔钱砸下去，整个加工点都得停摆。

“顾峥……”

“我说了，不签。”

他打断了唐乔的话。

唐乔没再逼他。

她接过林清风手里的诊断书和缴费单，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医生，麻烦您，无论如何帮我们保留三天的复核名额。”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风。

“这三天，我会让他想清楚。三天后，我们给您答复。”

林清风点了点头，把一支笔和一份手术意向书推到桌子边。

“想好了，再来签字。”

……

傍晚，病房里。

唐乔扶着顾峥躺下，给他盖好了被子。

缴费处已经下班了，筹钱的事只能等明天。

唐乔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从布包里拿出那个蓝皮账本，还有一支铅笔。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低头写写画画。

“……机器折旧，二十。预留工资，一百八。下批布料，三百……”

她一边算，一边用轻微的声音念着。

每一笔钱，都是加工点的命脉，都不能动。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看着个人分红那一栏里，仅剩的几块钱，眉头拧了起来。

六百块的缺口，像一座山。

躺在床上的顾峥没有睡。

他听着唐乔压抑的低语声，听着铅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悄悄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个装着他所有档案的牛皮纸袋。

从里面，抽出那张陈旧的战伤胶片。

他看不见上面的影像，只能用指腹，在那片冰凉光滑的表面上一遍遍的摸索着。

他的手指，停在胶片边缘那个凸起的编号上，缓慢移动。

拒绝手术的念头，在他的心底像石头一样沉下去，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滴滚烫的液体，忽然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手里的胶片上。

啪嗒。

声音很轻。

正在算账的唐乔却猛的抬起头。

她伸出手，一把将那张胶片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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