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更糟糕的噩梦
“没有。是我在反抗中自己撞到的。”
将大半个身体倾至我身上，他又担心压到我的肚子误伤到孩子似的，最终在与我隔着一厘米左右的紧促距离里停住，陆燃手覆着我的手背贴上来，他摇头：“我的痛觉系统很迟钝，并没有感觉到多疼。这些伤口也就看着恐怖，实际上就是些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皮外伤。”
边用些很没有说服力的话安抚着我，陆燃又伸手去替我拭泪：“不要哭。好么。”
我还来不及回应，门又被粗暴的打开了。
转眼间，有两个戴着面具与手套的壮汉走进来，他们不由分说架着陆燃就往外走。
惶惶间，我本能的要发出惊呼，陆燃却在被人暴力拽扯的过程中回眸，对我做了一个让我忍耐与噤声的眼神。
他很快被带走了。
几个小时后，陆燃是被此前那个首领模样的男人送回来的。
彼时我已经输液完，所有输液支架也被撤去，那盏要灭不灭的灯，也在明明灭灭的反复试探里彻底暗下去，这个空间里唯一的那抹光亮，来自那一扇小到不能再小的窗口。
陆燃与那个首领模样的人，叽里咕噜着不知聊了什么，那首领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个人送来了一片面包和一瓶牛奶。
这片面包，比我在水牢房里得到那一片略微好一点点，上面的霉点少许多，也松软许多，陆燃捧在手里，他借着窗口投来的微弱光线，小心翼翼的摘去上面的霉点，才将它递到我嘴边。
他是笑着说的：“小思，有好消息。钱已经到这边了，明天凌晨五点就可以交接，到时我们就安全了。先委屈你，随便吃点填填肚子，等我们回去之后，再吃好吃的。”
我不信。
陆燃假意的平静下，藏着许多我察觉得到却无法参透的惊涛骇浪。
我听不懂德语，不知道他到底与那个首领模样的人聊了什么，那种一无所知的感觉如毒蚀骨，让我的不安感直达巅峰。
我很害怕。
并不是害怕我自己出不去。我害怕陆燃，他出不去。
那些不吉利的预感与我如影相随，几乎斩杀了我的精神腐蚀了我的勇气。
扭开脸，我避开面包的同时，伸手抱住陆燃，我差点要忍不住嚎啕大哭——
然而我还没哭出声来，就被陆燃敏锐扑抓到，他制止了我：“不可以哭，不可以发出太大声音，小思。再乖几个小时，再忍耐几个小时，我们就安全了。乖乖的，吃点东西好么，你低血糖得厉害，你还怀着宝宝。把面包吃了，牛奶喝了，保持些体力，明日一早才好有力气动起来。”
潮意在眼窝里旋转，我哽咽：“陆燃，你不可以骗我。我们真的可以一起走吗？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安全的离开这里吗？我有很强烈很不安的预感，陆燃。要走我们就一起走，如果我们没办法一起走，那就一起留在这里吧。如果是要死，那我们就一起吧陆燃。”
“傻瓜。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答应过你的，我要长命百岁，我要与你天长地久，许三思。”
将他的手腕扬起来，陆燃将我曾经送给他的手串晃着呈给我看：“看到了吗？你给我的幸运手串，还戴在我手上，它肯定会给我带来幸运。”
早在此前，我从水牢房里清醒过来之后，我就发现我手里戴着的戒指被扒掉了——而陆燃被放回水牢之后，他戴着的手表也早不见了踪影，唯独是这来自乡野不值钱的珠子手串，最终被留了下来。
如今它像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凭证，任由陆燃向我展示着，来坚定我们终会一同安全脱困的信心。
与其说，我是被陆燃劝好了，不如说是，我被自己劝好了。
我内心的不祥预感未曾褪去。
对陆燃安危的担忧，也未曾退场，可我怕极了这或是我与他最后的时光，我不想再将这弥足珍贵的光阴，浪费在无止境的反复确认里，也不想让陆燃与我共同沉入我这情绪的黑洞里。
抚着那串珠子，我贪婪的感受着陆燃的体温，然后接过面包，先掰了一小块塞进我的嘴里，再掰一块递到陆燃嘴边，说：“嗯我知道了。你也吃一点，陆燃。我没什么胃口，要你陪我吃，我才可以咽得下。”
陆燃终于张嘴。
这一个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出现在陆燃餐桌上的面包，被我一丁点一丁点的掰着他一口我一口，我们足足吃了两个小时。
之后那瓶牛奶，也是他一口我一口的喝完。
时间在走。
又入夜了。
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阴夜。
窗口那一点点光线，被黑暗彻底扼杀掉，整个空间里重返漫无边际的暗。
黑暗中，陆燃与我的呼吸彼起此伏，最后是他双手贴上来，将我的脸掰至他面前，他低声说：“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就要脱险了，接个吻，庆祝一下。”
他的唇，早在这数日的被囚禁里变得干裂、沁着红血丝，我的也如出一辙，所以在我们两唇相贴时，率先涌入我口腔里的是带着苦涩的血腥味，可我却像是穿行在沙漠里快要干旱冒烟时碰到了绿洲般，贪婪的主动的，想要给出更多热情。
陆燃的脸湿成了一片，他却是用轻松的语气：“庆祝之吻。”
双手捧着他的脸，指缝被他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热泪浸泡着，我却假意不知般，继续迎合着他。
良久。
松开了我的唇，陆燃将我拥入怀里，他主动的说：“许三思我是喜极而泣。”
我嗯了一声，心如刀绞。四分五裂。
没再表达我的不安，我的惶惶，我的破碎，我只暗暗告诫我自己，我一定要保持绝对清醒，若这场灾难里，我与陆燃之间只能是一个人活着离开，那我绝不要如陆燃的愿，成为那个独享生机的人。
我一定一定要，再哪怕最后一刻，也要紧紧抓住陆燃的手。
我才不要像是在噩梦中弄丢了他那样，不管怎么样都找不到。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转折将至。
那个首领打着灯，带着一群人闯进来，他叽里呱啦了几句之后，我与陆燃双双被戴着头套，脖子上也套上了项圈与挂上铁链，被推搡着往外走。
走行走中，我与陆燃紧密相连着的手也被人为粗暴扯开，直到陆燃开口说了什么，我们的手才有重新连接在一起。
浑然不知走了多久，推搡着我的人动作放松了许多，最后我们被带着坐进了船里，在晃晃荡荡中又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
期间我晕眩得厉害，陆燃抱着我，他将我的脑袋覆在他的肩膀间，与我耳语：“不要怕，马上好了。困了就再睡一会，睡醒噩梦就醒了。”
可我不敢。
我怕醒来，是更能扼杀我的、更糟糕的噩梦。
然而下一刻，陆燃却猛的扯开我的头套，他用一块湿润的布捂上了我的口鼻，他边捂边说：“对不起许三思，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你能活着回去就很好了，忘了我。”
我挣扎着想要逃脱，却于事无补，在我意识渐渐退散时，我眼睛快要合起来之后，整个人被平放在甲板上，最上方是清晨里带着灰蒙蒙的天，以及陆燃那张早已经伤口占领得面目全非的脸，他眼角那道伤疤，依旧延绵到耳边——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贺知章的声音。
他说的是德语。
他说得娴熟、流畅，里面也有止不住的颤。
我还听到许一竟边哭边喊我名字，他一遍遍的：“思思？思思？”
紧接着，巨大的爆破声传来，震得陷在昏厥里的我，耳膜生生的痛。
再恢复意识，我已经身处在抢救室里，有一众的医护人员围着我，其中一个用很憋足的中文对我说：“产生孩子……..要用力.......”
那白得晃目的医疗灯，那久违的光亮照拂在我的脸上，我像是失去了痛感般，记忆久久扎根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一声爆破巨响里，我用英语一遍又一遍的问：“请问你们见过我的丈夫吗，他叫陆燃，他身高187，他的眼角处有一道新伤口…….”
回应我的，只有有条不絮的医疗支持，以及憋足的那句中文，产生孩子要用力。
随着一声啼哭声响在耳际，又是那个憋足的中文腔调在对我说：“是男孩。”
我又晕厥了过去。
就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漫长的噩梦，我这一次醒来后，所处的地点又变了。
我回到了我与陆燃曾经的住所。
只是曾经熟面孔的阿姨，全部换成了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曾经鼓隆着，怀揣着新生希望的腹部，陷了下去，它平坦得像一片荒漠。
而曾经在我那噩梦中啼哭过一声的孩子，也没有在我身边。
我的身体也变得奇怪，我变得很嗜睡，醒来的时间很短，我的脑子也像是塞进了石头，总是很沉很沉，这让我无法支撑着坐起来。
在这浑浑噩噩又气若游丝的状态里，我不知时日变迁。只是在一个复制着昨日的夜晚，我依稀听到那两个陌生中年女人在聊天。
其中一个说：“老宅那边通知，明日就是二少爷的丧礼，二少太太也需出席，明日要减少药量，给一半剂量就好，起码要让二少太太保持清醒。”
另外一个接得很快：“很快她就是陆家弃妇了，还二少太太呢！明天之后她啥也不是，给她脸呐。就她，一个扫把星，还二少太太！要不是她，二少爷怎么会死…….就这样，老先生还硬给她顾完月子，也不知道老先生怎么想的，这种扫把星，顾她做什么！跟她这种人关在一起一个月，门也被钉死出不去，我怨死这个弃妇了。还好明天把她送出去参加完葬礼，咱们就松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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