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所以不怪你
欲言又止，陆燃最终吩咐司机道：“前面停车。”
车很快停住。
贺知章的下车地，正正好立着一根灯柱，足够高挑，那灯也足够亮的照拂了一大片，唯独贺知章站得越近，被照拂得却越少，他的影子暗暗的贴着地面，一动也不动。
车门被关上，车也很快开了过去，我与陆燃都在往前走，似乎只有贺知章被留在了原地。
回到小区附近，我说是有些饿了，陆燃就让司机，将我们放在花园外的粥店。
等我们吃好往回走，已经快零点了。
哪怕小区内圈花园光线璀璨，却也安静得不像话，我与陆燃手牵着手往回走，我们没怎么交谈，但均是很默契的相互踩踏着对方的影子玩。
快直行林奕东家门口前，我无意的扫了一眼，之前总是灯火通明的房子，如今暗黑一片，我随口一句：“陆燃，林奕东是也搬走了么？好像他这房子，已经好些天没开灯了。”
“应该是。”
陆燃也是随口答：“林奕东也爱到处买房子，他也鲜少固定居所。他很少在同一个房子住超过一年。”
见惯了这些大佬那些异于常人的做派，我渐渐也免疫了，竟也生不出要与“有时候我真想跟有钱人拼了”的情绪涟漪了，我就简简单单哦一声，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倒是在隔壁的胡文浩，他家在暗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亮灯了。
我们经过时，胡文浩正坐在院子的墙上，他正晃着双腿在抽烟。
一见到我们，他就像个招财猫那样半举起手打招呼：“燃哥哥，漂亮妹儿，晚上好。”
即使当时意识已经涣散到崩塌的临界点，我在彻底晕厥之后依稀有见到胡文浩的脸，想来是陆燃太着急，他不得已找了胡文浩帮忙。
所以陆燃这一次的反应挺微妙的。
哪怕他再对那个肉麻的称呼极度敏感，他稍作克制，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丁点笑脸：“都几点了，还不睡？”
反正我实在是搞不懂胡文浩对陆燃的感情了。
陆燃就这么一句，愣是让胡文浩这个疯子，呈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他当即跳下来，拍了拍手：“嘿嘿，最近失眠睡不好——明天，我就去拍漂亮妹儿那个助眠包，拍一万单回来试试。”
…….。
要不是知道胡文浩就是个反社会人格的超级巨疯，我差点要忍不住吐槽，他拍一单是助眠，拍十单是深度助眠，要是拍一万单，那效果可以让胡文浩直接睡完这辈子。
不动声色的睨了我一眼，陆燃语气淡淡：“用多少拍多少吧，别扰乱市场。再说，这东西好是好，一次也用不了那么多。”
胡文浩当即搓了搓鼻子：“好勒，燃哥哥。燃哥哥今晚对我好热情哦，我好开心哦——燃哥哥，要不要到我家里喝几杯。”
“不了。”
陆燃牵着我，加快了脚步：“太晚了，早点睡。”
没等胡文浩再搭茬，陆燃就像背后有怪物追他似的，他就差恨不得把我扛起来就跑了。
所幸，胡文浩没再继续纠缠。
回到家里关上门，陆燃彻底绷不住，他低低的骂了起来：“胡文浩那个死变态。张嘴闭嘴就是燃哥哥，他自己听着就不恶心，就光恶心我。”
骂完，陆燃用手扶着额头：“要不是看在他前些天热心帮忙找你的份上，我…….”
话到这里，陆燃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微微摇了摇头：“算了。”
相继洗过澡之后，我们双双睡意全无，于是相拥着靠坐在飘窗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一寸寸的逐步加深。
彼此静谧了七八分钟后，我还是没忍住：“陆燃，你爷爷那边…..”
“他暂时不会再找事了。”
手顺着我的头发，陆燃一遍遍的摸着：“在书房时，我与他说，你怀孕了，让他不要再生事端，否则我不会再顾及任何人的体面。”
动作稍稍滞停，陆燃说：“原本，我也可以直接告知爷爷你已怀孕这事，若我提了，爷爷就算再听到诸多风言风语，他也会先克制，先逼迫我们去做孩子的性别检测，再来确定他要拿你怎么办。可我不想这样做——”
“我不想再对爷爷有任何忍耐，我就是要正面刚他，我要让他知道，我不再是他手里的扯线木偶，你也不是陆家的生育工具。今晚过后，爷爷再想拿掐你，他都要掂量掂量。至于陆家那些旁支，他们再想搬弄是非，也要想想他们能不能承担起后果。再则经此一闹，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动你。”
太复杂了。
听得我脑壳疼，我于是点头附和后，重新开辟了一个简单些的话题：“陆燃，你会不会好奇，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嘛？”
“不管是男孩或女孩，总之我们就生一个。”
埋下脸，陆燃将手轻覆在我的肚子上，他语气温柔了几个度：“不管是男孩或女孩，我都希望能乖一些，不要让你吃太多苦头。”
听着听着，我忽然走神，脑海里浮现贺知章站在灯影下的模样，我的嘴巴张了张，有些话就直通通的冒出来：“陆燃，你与贺知章之间的氛围，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了。是因为……是因为……”
开了个头，我却没能一如既往顺畅的表达了。
哪怕在我的认知里，我是一个具备急救资质的半个从医者，当时贺知章性命垂危，我在力气不济之下只能选择更有效的急救方式，对贺知章实行嘴对嘴的人工呼吸救治，我是出于人道主义作出的选择，可我也深知，我不能拿我的认知，去苛刻陆燃理解。
所以从我身体恢复之后，陆燃不知是有意无意的略过那一点，我也像是被暂时掐了芯的灯那般，在明明灭灭的几番拉锯拽扯里，选择缄口。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我认为我不该那般懦弱。我不该当一个缩头乌龟。
我该像我从前曾经在林奕东面前夸夸其谈那般，将真实的我贯彻到底。
而我也需要陆燃更明确的答案。
我很想知道，若我当时无法克制住欲望召唤，遵从欲望牵引作出了抉择，那陆燃，他会是怎么样。
于是我才开了这个头。
陆燃是个很敏锐的人。他该知道我开这个头，就是想要重新将那个事件的细枝末叶拿出来考究一番。
在我的余光缠绕里，陆燃的神色在明暗中反复切换，他眉宇间也逐渐卷起一些皱褶，他很突兀的挪了个位置，尔后却是将我一把拥进怀里，他的脑袋很快埋在我的肩膀上，陆燃的身体也开始打颤，连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很后怕。倘若我再晚一些——那天你晕厥之后，我抱着你，胡庆给贺知章做心肺复苏，大概十分钟后贺知章有了一点意识，他一开口就说，你们被下的药很黑很脏，受药人在12小时内没有发生关系、也没有及时送医的情况下，会爆血管进而药石无医，他让我快带你到医院解毒，不然你可能会死。我当时一听就开始腿软，抱着你跌跌撞撞才送到车里。”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贺知章再度失去意识，而你也一样。哪怕我给你裹了两条毯子，也紧紧的抱着你，可你浑身软绵绵的，也冷冰冰的，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我害怕到浑身发抖，甚至有些恨你太轴，不懂变通。我居然在那一刻恨我的妻子，没有屈服欲望，从而要承担失去生命的风险。许三思，我也在那一刻恨透了我自己，我自责是不是因为我曾经与你说过太多狭隘的话，我呈现出我过分看重你身体上贞洁的状态，才导致你在生命受到威胁之际，作出这错误选择——”
声音越发哽咽，陆燃语速更慢：“那一刻我对自己的怨恨达到了顶峰。你与贺知章在抢救室里面时，我甚至恨不得有时光机能回到事发前的某一个节点，如果真的有时光机我会在回到过去后，不耐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告诉你，许三思你这个傻瓜，任何时候你的性命都远比那些虚无的所谓贞洁，重要得多。倘若我不能共情那种境遇下的你作出的任何最有利于你的选择，那我陆燃也不配，得到与你共度一生的机缘。”
所有揪扯着的心，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大的松绑，我反手回抱陆燃，寂寂无声许久后：“不是你的错。是我很确定我的身体在抗拒贺知章的靠近。我发自内心的将贺知章视作我人生某一个阶段里很重要的老师，我只是抗拒那份禁忌罢了，陆燃。所以不怪你。”
“嗯。好。”
陆燃倒也没有与我掰字眼，他更像是憋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出口般，继续狂乱的表达：“此前，我对贺知章，多多少少抱有些偏见。我认为我看透了贺知章的虚伪、道貌岸然、佛口蛇心，我认为贺知章最多算是一个有些底线但不多的人，我也认可贺知章是个利益至上自我到极点的人。可他这一次，在明知道那药的凶险，并确认那药有致命风险的情况下，他在确定你的意愿后，将尊重你的选择贯彻到底，并在醒来时提醒我先救你，都足以让我收起对他的敌对态度。”
松开我，陆燃正了正身体，他眼里潮雾涌涌，定定望着我：“许三思其实我不妨与你直说，其实与你成婚后，我可能是过得太幸福了，我很有罪恶感。哪怕你常常开解我，说我配得，可我内心深处并不认可这种说法，我几乎是隔三差五就有轻生的冲动…….我很想死。但经此一事，我感受到面对你生命流失时那种恐惧，我忽然变得很想好好活，长长久久的活，我要一直活得生龙活虎，我绝对不能，让你再次感受那种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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