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无论哪个文明，无论哪个种族

虫群退却的消息传到塔尔星系的时候，距离安德森舰队抵达刚好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星港基地的指挥中心里，阿瑟·格兰特收到卡兰星系发来的战报时，正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完那行“虫群主力已被击溃，卡兰星系局势已恢复控制”的文字，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将军？”副官轻声问。

“没事。”阿瑟睁开眼，“就是松了口气，通知后勤部门，之前暂缓的那批物资调配可以重新启动了。另外，给塔尔星系各防区发通报，就说卡兰那边稳住了，企业物流通道暂时没有断裂风险。”

“是。”

类似的场景在卡兰星系周围的各个文明上同时上演。

灰羽文明的指挥官瘫在指挥椅上，连尾巴都懒得动一下；石心文明的舰队长官直接让人开了一瓶酒，在舰桥上跟参谋们碰了杯；棱镜文明和灰隼文明的指挥官则开始清点损失报告，一边翻看一边龇牙咧嘴。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卡兰文明活下来了，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再花费更多精力去替卡兰人维持企业物流网络的稳定。

那个超空间节点保住了，物流通道安全了，他们可以带着剩下的舰船回家，该修修，该补补，该跟自家议会要预算要预算。

至于卡兰星系后面怎么重建，那是卡兰人和企业的事。

而在卡兰主星的地表上，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轨道上还要快。

中央地下指挥枢纽的公共频道里，卡兰议长亲自念了一遍战报全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念到一半还咳嗽了两声，但没有人打断他。

掩体里的议员们、工作人员们、挤在走廊里听广播的平民们，全都竖着触角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句“虫群主力已被彻底击溃”落下。

掩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一口气拧到了最大。

欢呼声从掩体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舱室、每一个角落里同时涌出来，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花板，有人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北区工业带的地面防线上，那些在战壕里蹲了半个月的卡兰民兵们直接从掩体里翻了出来，站在战壕边缘朝天上挥手。

轨道上的舰船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比星星还亮。

一个年轻民兵把步枪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们赢了”，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让他把枪放下，自己却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东区水培中心那边更热闹。

灰岩文明的机甲部队刚撤下来休整，卡兰守军就接管了阵地，几个卡兰士兵跑进被虫群破坏了大半的水培舱里，把还能用的种植槽一筐一筐往外搬。

但欢呼没有持续太久。

当天晚上，卡兰议长在临时搭建的地表指挥帐篷里签发了第二份公告。

这份公告的语气跟之前那份截然不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纸面上。

公告里列出了卡兰主星目前的情况，北半球中纬度地区超过一半的城市化为废墟，农业区损失超过七成，三座主要城市的地下掩体中有两座在虫群进攻期间发生过坍塌，具体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但初步估算卡兰文明的人口伤亡在六成以上。

六成，卡兰文明在战前有将近一百亿人口，六成就是六十亿。

公告发出的那天夜里，卡兰主星北半球的天空恢复了蓝绿色的本来面目，但地面上那些被虫群甲壳覆盖过的区域仍然是一片暗红。

那些区域的土壤被虫群的消化液浸泡过，地表的植被和微生物几乎被清理干净，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虫巢结构和暗绿色的生物质残留。

从轨道上看，那些区域像是星球表面的一块块伤疤。

格洛丽亚在战后的第三天完成了一份卡兰主星地表受损评估报告。

“虫群在卡兰主星北半球中纬度地区形成了密集的巢穴网络，总面积约占星球陆地面积的百分之十七。虫群巢穴对地表生态的破坏是不可逆的，巢穴下方的土壤结构已经被生物酸液和虫群体液彻底改变，原有的微生物群落和植物根系几乎全部死亡。”

格洛丽亚的声音平静如常。

“即使虫群被清除，这些区域也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基本的生态功能。”

林安看着屏幕上那些标注为深红色的区域，没说话。

爱娜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虫群在巢穴附近释放的生物质会持续改变土壤的酸碱度，如果不做人工干预，那些区域的植被恢复速度会非常慢。”

林安叹了口气。

卡兰人的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能帮的也有限。

但至少文明是保住了。

而救援舰队本身的损失，同样不小。

战后的第四天，格洛丽亚把整支救援舰队的损失统计报了上来。

狮吼文明的裂爪舰队在防守卡兰星系时损失了将近四百艘舰船，那些舰船绝大多数是在冲入虫群最密集区域时被高密度撞击和酸液腐蚀击穿的，舰船一旦在那种虫群密度中失去动力，就没有任何救援的可能。

灰岩文明的部队损失相对较轻，但他们舰队在轨道防御战中被虫群渊噬者集群集火，有一整个编队的舰船被酸液打穿了护盾，舰体结构受损严重，只能拖回后方大修。

潮汐议会和青鳞联合体各自损失了上百艘舰船，大多是在侧翼掩护时被虫群集群突入造成的。

那些中小文明的舰队编制本来就紧，一下子少了这么多艘舰船，几乎等于把家底掏空了三分之一。

就连后来加入的四支文明舰队也各有损失。

唯有人类联合的舰船一艘没沉。

格洛丽亚的统计报告里，人类联合派出的二十余艘四级舰船全部完好，除了一些舰船的装甲在连续作战中几乎被打穿外，连耐久都没怎么掉。

王铁柱的铁脊号在追击残敌时被一只虫群领主的酸液吐息蹭到了侧舷，装甲掉了两成，用积分修一修，半个小时就恢复如初了。

李星辰的星辰号全程顶在最前面打，装甲值最低掉到过四成，连耐久都掉了不少，但硬是撑到了战斗结束，期间没找林安要过一次支援。

林安看着这份报告，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些四级舰船的护盾强度和装甲等级摆在那里，面对三级以下的虫群集群基本上不会出现致命损伤。

而且格洛丽亚在战斗期间对整支人类联合舰队的火力分配和阵型调度几乎是实时调控的，哪艘船压力大了她就调旁边两艘过去支援，哪艘船护盾掉了她就让它往后缩一缩，全程没给虫群任何可乘之机。

当然，这也是林安特意照顾的原因。

他把自己的战列舰顶在最前面当肉盾，把虫群主力火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人类联合其他舰船的压力自然就小了一大截。

战后的第五天，卡兰议会在中央地下指挥枢纽举办了一场战后总结会。

与其说是总结会，不如说是一场悼念和感谢仪式。

卡兰人在掩体外的广场上搭了一座临时的会场，广场边缘摆着一排长桌，桌上放着卡兰人从掩体深处搬出来的存粮和几坛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酒。

广场中央竖着一块全息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战后的地表画面和阵亡人员名单。

林安带着格洛丽亚、爱娜和拉拉蒂丝等人一起去了。

这样热闹的场景，想必没有人愿意缺席。

拉格娜早就到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工装背心和军绿色飞行员夹克，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的旧疤在广场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看到林安过来，她直接从长桌后面站起来。

“林安小子！”她的嗓门一如既往地亮，“来来来，坐我旁边，这坛酒是我从裂爪号上搬下来的，是我们狮吼族的烈酒。”

林安被她拽到长桌旁边坐下，格洛丽亚安静地坐在他另一侧，拉拉蒂丝在对面落座，爱娜则好奇地打量着拉格娜那对毛茸茸的猫耳。

“拉格娜指挥官。”林安接过她递来的酒杯，酒液是深棕色的，闻起来一股冲鼻的辛辣味，“你们狮吼族的酒，度数不低吧？”

“不高不高，也就七十多度。”拉格娜摆摆手。

林安嘴角抽了一下，七十多度，这跟喝医用酒精有什么区别？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广场入口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安德森带着几名企业军官大步走了过来。

这位企业安保部长的身高超过两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企业制服，肩章上镶着银灰色的星徽。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皮肤是深小麦色，眉骨比人类略高一些。

“林安先生！”安德森远远就伸出了手，“总算见到真人了！”

林安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安德森的手掌比他大了整整一圈，握力惊人，林安估摸着要不是自己打过基因强化剂，这一握能把手指头攥骨折了。

“安德森部长，感谢你来支援。”林安说。

“谢什么，我本来就是要来的，只是路上花了点时间。”安德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安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比情报里写的年轻多了，情报上说你二十出头我还以为写错了，没想到真人看着更小。”

“长得年轻而已。”林安面不改色。

“年轻好啊。”安德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长桌另一边坐下，视线扫过林安身后那艘停在轨道上的银灰色战列舰的投影画面，眼睛亮了一下，“说正事，打完这一仗我得去你那艘船上看看，你别嫌我烦。”

“我答应过了，随时可以。”林安点头。

拉格娜在旁边不乐意了：“喂，我先来的，我先上船！”

“你先上你先上，我又不跟你抢。”安德森摊了摊手，“我排队。”

格洛丽亚安静地坐在林安身侧，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杯子里装的是清水，卡兰人专门给不喝酒的客人准备的。

拉拉蒂丝坐在对面，浅绿色的眼眸看着拉格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爱娜凑到林安耳边小声说：“那个大猫娘挺有意思的。”

林安哪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耸耸肩。

长桌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灰岩文明的格里姆带着几个灰白色皮肤的部下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潮汐议会和青鳞联合体的指挥官在另一头低声交谈，卡兰议会的议员们则分散在各张桌子之间，挨个给来支援的文明指挥官敬酒道谢。

卡兰议长端着酒杯走到林安面前的时候，触角微微颤了颤，声音比之前郑重了许多：“林安先生，卡兰文明欠你们一条命。”

“议长客气了。”林安站起来跟他碰了杯，“卡兰星系能守住，是所有舰队一起打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卡兰议长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林安的手，转身去下一桌了。

安德森端着酒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林安说：“这位议长之前在企业那边的评价一直不高，说他是‘缺乏决断力的温和派’。但这次卡兰星系能守下来，我觉得他比企业里那些只会写报告的专员强多了。”

广场上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渐渐热络起来。

卡兰人搬出来的几坛陈酒被喝了个底朝天，一群人甚至开始拼酒。

林安没参与他们的拼酒。

他坐在格洛丽亚和拉拉蒂丝中间，慢慢喝着自己杯子里的酒，看着广场上那些在战火之后第一次露出轻松表情的面孔。

不管在坐的人隶属于哪个文明，是否是同一个种族。

但至少此时此刻。

他们是战友，是伙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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