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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照片上四个人


收购邀约是周四上午到的。

  一家民营集团,做能源起家,后来涉足航天供应链。

  体量很大,旗下有三家上市公司。

  来的是集团副总裁,姓刘,四十出头,穿定制西装,说话带港腔。

  王凯旋在车间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刘副总裁把一份收购意向书放在桌上。

  “王总,我们很看好凯旋新材。技术扎实,团队精干。我们想整体收购。估值可以谈。”

  王凯旋翻开意向书,数字确实诱人,比他自己估的高出三倍。

  “条件呢。”

  “保留品牌,保留团队。您继续当总经理。三年对赌期。完成业绩,额外奖励股权。”

  “听起来不错。”

  “还有。我们可以帮你们打入商业航天供应链。我们旗下有两家做火箭结构件的厂。渠道现成的。”

  王凯旋心动了,他一直想打入商业航天。

  自己做,至少还要三年。

  有人带路,一年就能进去。

  “合同呢。我看看。”

  刘副总裁从公文包里取出正式合同,厚厚一沓。

  王凯旋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所有核心技术专利,必须无条件转让给集团下属的“技术储备中心”。

  他往下翻,后面写着:

  转让后,凯旋新材可继续使用相关专利,但需向技术储备中心支付授权费,再研发的新技术,同样适用本条款。

  他把合同合上。

  “刘总,这个专利转让,什么意思。”

  “集团统一管理技术资产。这是标准条款。”

  “那我以后自己研发呢。”

  “您仍然可以。但需要通过集团审批。技术方向、预算、人员配置,都要报备。”

  王凯旋把合同推到一边。

  “那不叫合作。叫寄人篱下。”

  刘副总裁笑了一下,那笑不冷,可很稳。

  “王总,大环境变了。技术再强也得靠资本。您一个人扛,扛不了几年。”

  “那我去找个真正懂技术的人当股东。”

  “谁。”

  “不劳您操心。”

  刘副总裁把合同收起来。

  “王总,机会不等人。您考虑三天。”

  “不用三天。”

  “那您说。”

  “不卖。”

  刘副总裁站起来,他扣好西装扣子,拎起公文包。

  “王总,我见过很多像您这样的技术型创始人。最后都卖了。迟早的事。”

  “那是他们。”

  刘副总裁没再劝,他推门走了。

  王凯旋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份意向书的复印件。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远的号码。

  “远哥。”

  “嗯。”

  “有人要收购我。”

  “谁。”

  “一家民营集团。做能源的。条件很厚。可要我把所有专利转给他们。”

  “你怎么想。”

  “我拒了。可我想听听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别卖。我们现在最值钱的,就是从头到尾全都是自己的。”

  “为什么。”

  “卖了,你就不姓王了。你改姓资本。”

  王凯旋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想起车间里那台烧结炉,想起赵工、孙工、周工,想起自己一炉一炉烧出来的配方。

  那些东西要是转了,他以后烧一炉还得打报告。

  “知道了。”

  “拒了?”

  “拒了。”

  “好。”

  挂了电话,王凯旋把那份意向书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响了两秒,纸屑落进盒子里。

  他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给张大川打电话。

  电话一通,他就开始骂。

  “老张,你知道今天来收购我那家集团,背后是谁。”

  “谁。”

  “沈临那条线的。我托人查了。那家集团下属的一个基金,和沈临所在集团有交叉持股。绕了三层,可根子上是同一拨人。”

  张大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早知道当年在矿道里,我就该多捶几下那个姓沈的。”

  王凯旋笑了,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捶他有什么用。他就是个跑腿的。”

  “那捶谁。”

  “不知道。可总有一天会知道。”

  张大川没接话。

  王凯旋又说:“你说这帮人,怎么哪儿都有他们。”

  “因为他们想控制源头。材料是源头。发动机是源头。算法也是源头。他们想全攥在手里。”

  “那咱们怎么办。”

  “攥紧自己的。别松手。”

  王凯旋把手机换了个手,走到车间门口。

  外面天阴着,风很大。

  “老张。”

  “嗯。”

  “你说咱们从江城那间铺子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手。”

  “对。靠手。这双手长在我身上。谁也拿不走。”

  张大川没接话,可王凯旋知道他在听。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王凯旋走回车间。

  赵工正在调炉温。

  他弯着腰,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数字,手里捏着一支笔,随时准备记录。

  孙工在测涂层厚度。

  千分尺卡在试片上,他眯着眼看读数,嘴里默念着什么。

  周工在记录数据。

  笔记本摊在台面上,他一笔一划地写,偶尔停下来核对屏幕上的曲线。

  一切照常。

  王凯旋站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

  炉子嗡嗡响,千分尺咔嗒响,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这些声音他听了快十年了,每一个都认得。

  “赵工。”

  “在。”

  “明天再开一炉。”

  “什么配方。”

  “新配方。自修复的。这次把温度窗口再拉宽五十度。”

  赵工抬起头。

  “宽五十度?那胶囊壁材得换。氧化锆扛不住。”

  “换成复合壁材。氧化铝加氧化钇。比例七三开。”

  “你试过?”

  “没试。明天试。”

  赵工想了想。

  “行。我今晚把粉配好。”

  “辛苦了。”

  王凯旋转身回了办公室,他坐回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四个人的合影,还有那把旧扳手。

  扳手柄上的塑料套早没了,金属被掌心的汗磨得发亮。

  他把照片拿出来,立在桌角。

  照片上四个人站在矿道井口,身后是黑乎乎的煤堆。

  他站在右边,叉着腰。

  张大川在中间,手插口袋。

  陆远在左边,瘦高个。

  陈默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把扳手。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照片擦了擦,然后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2019年,收购拒,来源:沈临系,专利不转,自研继续。

  写完,他合上本子。

  坐了一会儿,又打开,在下面补了一行。

  照片上四个人,一个走了,三个还在。

  他把笔帽套好,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风从北边来,吹得铁皮房顶轻轻响,远处大兴的灯火连成一条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把车间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只留了烧结炉那盏,炉子还在跑,温控仪发出极轻的滴滴声。

  他锁好门,骑上电动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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