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同春堂周大夫
翌日,从早上就开始阴天了,苏婉清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就随便吃了一点。
商颂年上次来电话说拉练三天,这三天都过去了,依旧没有动静。
苏婉清吃过早饭后给海岛家属院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她难免有些担心。
“张妈,如果一会颂年来电话,你告诉他我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张妈端着洗好的衣服准备晾在屋里,外面太阴冷了:“好的,少奶奶,你放心吧。”
苏婉清又去看了一下景安,景安昨晚上睡得安,这会还在睡觉中。
她换了一件青灰色的长款毛呢外套,里面配白色的高领针织衫,头发利落挽在脑后。
苏婉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不敢想象,去年年初自己刚去海岛的时候,可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刚准备出门,顾倩就从偏厅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实的羊毛围巾。
“天冷,把围巾围上再走!老张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让他开车送你过去,省得你在外头吹冷风等公交车。”
“妈,我自己走两步坐电车挺方便的,不用特意让张叔跑一趟。”
顾倩直接把围巾绕在她的脖子上,抬手替她掖好领口:“这怎么能行呢?听妈的,坐车去,让老张在那等你和你一起回来。”
婆婆语气坚决,苏婉清心头微暖,没再推脱,笑着应了下来。
小轿车平稳驶出大院,十几分钟后,稳稳停在同春堂门前。
苏婉清推门进去,迎面扑来浓郁的草药香气,混着艾草燃烧后的微苦味道。
大堂里人头攒动,这个时节正是感冒咳嗽大爆发的时候,光抓药的柜台前就排着两列长队,靠墙的长条木椅上也坐满了候诊的病人,咳嗽声和低低的交谈声起伏不断。
正在柜台后面核对药包的小陈眼尖,一抬头瞧见苏婉清,连忙把手里的戥子放下,快步迎了出来。
“苏同志,您来了!快请里面坐!”
苏婉清冲他笑了笑:“小陈师傅,你们周大夫在吗?”
“在的在的!师傅正在里面给人搭脉呢。”小陈抬手往里间的诊室指了指,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您先去后堂歇着,我这就去叫师傅!”
苏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敞开的诊室门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凝神切脉,神情专注,桌前还排着好几个面带病容的老人。
“不用打扰他,看病要紧。”苏婉清叫住小陈,“大夫看病不能分神,我坐在这边等一会儿就行。”
“这哪成啊,您可是贵客!”小陈有些难为情。
苏婉清摆了摆手:“让周大夫先看,我在大堂随便转转。”
小陈只好端来一杯热水,随后赶紧回去柜台抓药。
苏婉清在大堂里慢慢走着。
百眼柜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黄芪、党参、当归、白术,散发着干燥纯正的草药味。
她走到药柜侧面,看着伙计抓药、称重、分包,手法极快,纸包折叠的方方正正。
苏婉清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直到诊室门前的病人渐渐散去,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才从里间传了出来。
一位身穿深蓝色土布大褂的老人掀帘而出,正是同春堂的周照庆大夫。
周照庆一见苏婉清,脸上露出满是歉意的神色:“哎呀,苏同志,实在是对不住!刚才接连来了两个急症,我这一忙就脱不开身,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抱歉!”
苏婉清赶忙迎上前:“周大夫您言重了,病患身体要紧,医者以病人为先,本就该如此的。”
周照庆听了这话,赞赏地点了点头,侧身引路:“后院清静,咱们去后头喝杯茶,好好聊聊!”
两人穿过大堂侧面的月亮门,进了后院的小茶室。
屋里摆着简单的红木桌椅,临窗设了个矮榻,茶香很快在屋里弥漫开来。
周照庆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苏婉清,打量了她片刻,眼神里满是好奇。
“前两天在门外,那食厥的孩子喉头被浓痰彻底堵死,命悬一线,换做寻常大夫,只怕连下针的位置都找不准。”
周照庆本来就对中医痴迷,加上平日除了看诊几乎没有别的社交,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没有寒暄,直接问苏婉清那天的事情。“听小陈说,您行针果断,手法极准,老朽冒昧问一句,苏同志师出何处?是哪位杏林国手的高足?”
苏婉清捧着温热的茶杯,语气很平淡:“没有正经拜过师傅,我那些微末伎俩,都是自己看医书琢磨出来的。”
“自己学的?”
周照庆愣了愣,随即连连摇头,胡须都跟着抖动起来。
“这绝无可能!天下哪有单凭看书就能练就如此针法的人?中医之术,尤其是针灸,穴位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要是没有经年累月的临床经验,没有在人体上实打实地练过手,怎么可能有那等下针的准头?苏同志,你莫不是在拿老朽开玩笑吧?”
周照庆觉得苏婉清不实诚,所以说话也直接了一些。
苏婉清握着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年的旧事。
长时间的人体练手?她忽然有些想笑。
在乡下那五年,林默把瘫痪在床的亲娘扔给她照顾。
老太太浑身生疮,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苏婉清为了减轻老人的痛苦,翻烂了不知多少本手抄古籍医书。
每天擦身喂药之后,她就在老太太身上摸索穴位,下针,推拿,艾灸。
那五年日复一日的伺候与照料,何止成百上千次?
林默母子算计她、欺瞒她,到头来,竟硬生生把她逼成了熟稔经络穴位的人。
命运这东西,当真充满了讽刺。
收敛了心绪,苏婉清抬起头看着周照庆:“周大夫说的对,不瞒您说,我父母就是行医的,可能遗传了我父母的基因吧。”
周照庆眼神亮了亮,紧追着问:“令尊令堂是?说不定老朽当年还打过交道呢!”
苏婉清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略微停顿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家父苏文祥,家母万玉。”
屋里安静了片刻,周照庆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苏文祥?万玉?”周照庆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你竟是苏师兄和万师妹的女儿?!”
苏婉清有些意外:“周大夫认识我父母?”
周照庆一时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何止是认识啊!当年在京市中医研究所,我和你父亲共事过整整三年!他的脉案功底极深,你母亲万玉更是针灸圣手,一手透天凉和烧山火出神入化!怪不得……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手段!”
周照庆长叹一声,缓缓坐回椅子上,神色复杂感慨万千。
“当年苏师兄突然离开京市,我多方打听都杳无音讯,没想到我竟然又遇到了他们的女儿……这是天意,天意啊!”
认出了故人之后,周照庆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拉着苏婉清开始深入探讨起各类病症。
两人从《伤寒论》里的经方配伍,一路聊到《黄帝内经》里的子午流注针法。
苏婉清对古方的理解透彻新颖,往往一语切中要害,好几个周照庆平日里感到棘手的药理疑难,经她三言两语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周照庆越聊神色越激动,满脸的意犹未尽。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眼神灼灼地看着苏婉清。
“婉清啊,既然你是苏师兄的女儿,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同春堂是百年老字号,可老朽今年五十有五,无儿无女,膝下荒凉。”
周照庆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忙碌的大堂。
“小陈这孩子踏实肯干,心肠也好,可学医讲究个悟性,他缺了那股子通透的灵气,守成尚可,创新极难。”
“等我百年之后,这同春堂的招牌,还不知道要落在谁手里!你要是愿意,不如来同春堂坐堂,这百年的基业和名声,我全交给你!”
苏婉清心头微震,百年老店的托付,这份分量太沉重了。
她放下茶杯,郑重地站起身,对着周照庆微微躬身。
“周叔叔,承蒙您看得起我,只是这同春堂的招牌太重,凝结着几代人的心血,我散漫惯了,肩上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
周照庆见她拒绝,眼中闪过惋惜,但很快释然地摆了摆手。
“罢了,人各有志,是我太急躁了,不过以后同春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有空常来坐坐。”
苏婉清和周照庆客气的道别后,周照庆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小轿车,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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