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声如洪钟
得知阿苔还活着的消息,姜黛心中既是庆幸又有些绝望。
她赶过去时,那儿已经站了好些人,比今早杨德正事发时只多不少,毕竟围观一条蛇要比围观一具尸体要来得容易。
但在假元祁不耐烦的命令下,闲杂人等都被赶了回去,只留了几位朝中重臣与事件相关人。
有仲青在,姜黛自是留了下来,她站在廊柱侧后方,视线越过那些官袍的衣角落在了那被放在案上的竹笼上,竹笼被一块深色棉布罩着。
姜黛看着假元祁走上前去,伸手掀开了那块棉布的一角。
笼中一条青蛇,通体碧绿如洗,鳞片泛着湿润的微光。
它盘成一团安静地缩在笼底,蛇头微微抬起,像是辨认出了来人的气息,信子轻轻吐了一下。
姜黛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那种原主残留下来的、对蛇的本能畏惧又顺着后脊蹿了上来。
她视线落在了尉迟珩身上,眼中带了些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忧虑。
假元祁问:“在何处发现的?”
一名僧人立刻行礼,声音发颤:“……贫、贫僧照例打扫庭院,隐约瞧见有东西在草叶间爬行,想、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后,便立刻叫了人来。”
没人再说话。
刑部的人将在杨德正屋中拾到的蛇鳞与阿苔做对比。
过了好一会儿。
刑部侍郎上前一步,他额角出了汗,朝假元祁拱手道:“陛下,经辨认……昨夜拾到的蛇鳞与这条青蛇身上脱落的鳞片完全吻合,此蛇……确系昨夜爬入杨大人房中的那条。”
这话落下后,让殿内原本就低沉的氛围又往下沉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假元祁身上。
但假元祁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他打开笼子伸了手。
经过一夜的波折,阿苔看起来只是有些倦怠,它缓缓从笼口爬出,缠上了假元祁伸出的手指,像往常那般安静地绕了两圈。
假元祁道:“阿苔,你昨夜去了哪里?让朕好找。”
殿内似乎有一阵阴风吹过,将这声低语吹散开来,众人后脊皆是一凉。
最终还是梁谦开了口,声音沉稳:“蛇是陛下的,照料它的内侍也死了,这中间有人偷蛇、杀人、放蛇,一步一步环环相扣,若是查不出来,只怕日后还会有第二个杨德正。”
梁谦话音落下后。
殿内并未立刻有人接话。
梁谦的视线落在那蛇身上,语气愈发沉下去:“陛下,此事已经不止是一条蛇、一个内侍的事了。杨德正是朝廷命官,死因存疑,凶手未明,若草草揭过,只会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假元祁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低头看着缠在指间的青蛇,指尖蹭过阿苔的鳞片,动作缓慢而轻柔。
他忽然开口:“梁爱卿想怎么查?”
“臣以为……”
梁谦往前半步,正要开口却被假元祁打断了。
“许是意外呢?”假元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或许它就是爬错了屋子而已,杨德正自己怕蛇,吓死了。”
又开始了。
皇上又开始间歇性发疯。
如今竟为了一条蛇将此事直接定为意外,弃杨德正的性命于不顾。
梁谦的面色已经绷得发紧,他的目光落在假元祁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事到如今。
他也摸不准这妖帝又在发什么疯,于是不再开口。
姜黛也被假元祁的这番话惊了一下,但很快便放下心来,想必替身说的话是尉迟珩授意的,只是,如今依旧装昏庸是为了什么?
下一瞬,姜黛看见元湛弯了下唇角,似乎正要开口。
“陛下此言差矣。”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乍然响起,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响。
白允之大步走到殿中央,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着,面色铁青,双眼却亮得惊人。
“杨德正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死于非命,至今尚无定论,陛下却只关心一条蛇的去留,连一句‘彻查’都不肯松口,陛下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臣等这些替陛下守着江山的人?”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前殿里回荡着。
震得元湛都忍不住侧目,随即蹙了下眉,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
“白大人教训得是。”假元祁的语气没有变化,“朕的眼里只有蛇,没有王法,没有江山,也没有白大人,白大人满意了?”
这话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
白允之的脸色由铁青转成了涨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翻涌的怒意往下压了一压,却压不住喉咙里那股颤音:“陛下若执意如此,臣也无话可说。但杨德正之死,臣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陛下纵容一条蛇,臣不能纵容这背后的人!”
假元祁的脸色阴沉下去。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姜黛的视线从白允之涨红的面容上掠过,落在假元祁的脸上,他那副懒散阴沉的神态倒是格外生动,但是他搭在笼沿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像是因争执而产生的愤怒。
倒像是紧张。
她很快便想明白了。
尉迟珩就在殿内,只是以国师的身份站在稍远的位置,与白允之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假元祁与白允之争执时,尉迟珩始终没有开口。不仅如此,从一开始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般垂手立着,一个字都没说。
可假元祁知道他在看在听。
所以才会如此紧张。
白允之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几近凝固的气氛。
梁宥宽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朝白允之拱了下手,语气温和:“白大人息怒,陛下方才所言,并非不查,只是此事牵扯甚多,若仓促定论反倒容易让人钻了空子。杨大人之死与蛇虽有关联,但蛇不过是被利用的器物,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后头。”
被人当众下了面子。
假元祁面上也不好看,他迈步走向众人:”查!都给朕查!梁爱卿,你说该怎么查?梁侍郎,你觉得呢?”
他走到了元湛面前,轻嗤一声:“你倒是安静了,你也来说说,该怎么查?从哪里查?”
姜黛的视线蓦地滞住。
方才假元祁手上缠着阿苔,几乎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但是,独独走到元湛面前时阿苔抬起了头,并朝他的方向吐了蛇信子。
……阿苔识得元湛的气味。
姜黛敛眸想着,那么,假元祁故意走的这一圈,便是为了试探阿苔会对谁有明显反应么?
她看向尉迟珩。
果不其然,尉迟珩的视线正落在元湛的方向。
“先从杨大人昨夜见过何人查起吧。”元湛笑了笑道,“听说杨大人房中有两只茶杯,他死前似乎还见了客。”
梁谦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靖王殿下的意思是,昨夜与杨德正谈话的人,很可能便是凶手?”
“不无可能。”元湛叹了口气,“这蛇倒是个好证人,可惜不会说话。它若是能开口,咱们也省了这么多功夫。”
姜黛暗自磨了下牙。
若是阿苔能说话,此刻怕是已经见阎王了。
白允之脸上的怒气依旧没消,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老夫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杨德正活着时在兵部当值,手里经手的是粮草调度,北境战事打成什么样他脱不了干系。如今他死了,朝中却无一人追问他死前到底跟谁说了什么话,反倒是一口一个蛇、一口一个内侍、一口一个国师失察,这不是查案,这是在浑水摸鱼!”
他这话一出,殿内好几位官员都变了脸色。
站在边角的刑部侍郎低声嗫嚅道:“白大人言重了,我等并无……”
“并无什么?”白允之冷冷截断,“我在朝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杨德正死了,你们一个个心里都清楚他干过些什么勾当,嘴上替他讨公道,实则恨不得把他的死捏成你们手里的刀!”
他说得慷慨激昂,须发皆张,全然不顾在场几位梁家一派官员黑透了的脸。
梁谦终于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白允之,你这话是在说谁?”
“谁心虚我就在说谁。”白允之抬眼直视他,“梁大人若是问心无愧,不妨让刑部一并查查杨德正近来经手的账目?看看他手中的银两往哪流了,看看那药膏是不是从他自个儿府上带出来的。”
梁谦面色铁青。
白允之向来如此,心中自有一杆秤,谁错骂谁,有他骂皇上在先,此刻众大臣心中竟莫名舒坦起来。
最终还是梁宥宽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语调比梁谦温和得多:“白大人所言字字恳切,臣也深以为然。杨德正之死确实不该只停留在药膏与蛇上,那两只茶盏的事臣也有耳闻,自该一并查证。白大人方才说要查杨德正的账目,臣也以为无妨,清者自清。”
他顿了一下,抬眼时唇角含着一丝谦和的笑意:“只是臣斗胆多一句嘴,若杨德正昨夜当真见了人,那这位客人当真是来与他对谈的么?还是说,有人刻意留下两只茶盏,好让旁人以为他见过人呢?”
姜黛静静地站在角落,将每个人说的话以及他们的表情都看在眼里,思绪也随之转动。
半晌后。
尉迟珩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哪里有问题便查哪里,不明白各位都在吵些什么。”
他偏头看向假元祁,嗓音很淡。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方才的荒唐之言实在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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