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几番摇摆
姜黛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为何?”
“为那场雨献祭。”
当时诸王争权,水深火热,尉迟珩因苗疆血脉遭老派朝臣猜忌,明面上始终游离于朝堂之外,因此时常被遣出京城赈灾,或是安抚流民,或是打击地方叛乱。
初见时,盛道长年近古稀,在乱世中奔波跋涉了几年,早已形销骨立,瘦骨如柴,险些被尉迟珩当作无家可归的流民。
两人结识后。
盛道长告诉尉迟珩,天象虽定,人事却可改。
这漫天旱情,总得有人为苍生求一场活雨。
于是尉迟珩开始了数年的布局。
“盛道长觉得此举过于冒险,却还是愿意陪我赌上一局。”尉迟珩握着她的手指,“前朝钦天监监正亦是如此,果真落雨后盛道长服毒,用性命坐实了这场天命之雨,也坐实了我得天庇佑、占卜极准的声名。”
将他推到了世人面前。
姜黛微仰起脸:“苍云山的火……”
“我亲手放的。”尉迟珩低头贴着她的面颊,“之后在钦天监监正的帮助下,我戴上面具以‘尉迟珩’的身份进了钦天监。”
两人挨靠着低声细语,但话题沉重了许多。姜黛指尖摩挲着他腕上的青筋,将所有事情串成一条完整的线后,几乎能想象得到他那两年该是多么的惊心动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过了会儿,姜黛转移了话题:“你会观星占卜也是盛道长教的吗?”
“他教我观星识运的本事,其余是我摸索出来的。”尉迟珩道,“但占卜多是做给世人看,天象又哪能算出人心诡谲,不过是借老天的口说我想说的话。”
姜黛朝他摊开手心:“大人可会视手理?”
尉迟珩指腹蹭着她掌心的纹路:“你要看什么?”
“你能看出什么?”
尉迟珩垂眸,指尖顿了顿,手掌压上去将她的手握住:“一生多得善缘,厚福之相。”
“……”
果真是万精油的哄人话术。
想必她在街头随便逮个算命的老先生,也会说出相似的话来,说不定比他说的还多几句。
过了会儿,姜黛靠近他,嗓音压得很轻很轻:“尉迟珩,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假神佛之名,想要什么?”
如果与她说真话。
她兴许可以再陪他走一段路,走到……
“我以神佛之名。”尉迟珩低声道,“要百姓安,天下平,社稷昌。”
走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
梁府。
书房的门合上后,梁宥宽点了灯,这几日元祁不上朝,尉迟珩重伤的风言风语又愈演愈烈,他索性也闭门未出。
自那张人皮面具被撕下,梁宥宽心底的寒意便从未消失。
他对易容术这类技艺并非全然不知,早年他曾从刑部官员口中听过一桩漕银失窃案,案中牵出一个擅长制作人皮面具的匠人,技艺已是了得,但做出来的东西经不住细细观察,贴面半个时辰便会起皱脱落。
但内鬼脸上那张不知戴了多久,竟与真皮无异。
这种专门为潜伏、替换、长期伪装所制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
他手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
又会是谁的人?
梁宥宽几乎很快便联想到了一个人。
尉迟珩。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未见过尉迟珩面具之下的真容了,最令他不安的是,他竟已习惯了他戴面具的样子。
仔细想来。
这似乎并非他第一次见识。
若是没记错,很早之前姜黛摸进槐竹山庄时用的便不是真容,只是那会儿夜黑风高,他站于阁楼之上远远看着她,瞧得并不真切。
这几日案上摊着的东西一沓又一沓,他翻看完了便命人换上新的一批,查的皆是尉迟珩的事,他的身世、他的经历以及他出现的时机,包括他进京求雨时涉及的所有人员,都被他细细查了一遍。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
知情人本就寥寥无几,活下来的更是屈指可数,仅有的几条线索也都断了。
他一边查一边对自己的人进行清洗排查。
但不知是那内鬼的死打草惊蛇,还是幕后之人早有布置,查到现在也没查出别的异常,只揪出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与尉迟珩的布局没有半分牵扯。
后来梁宥宽又想起元湛先前让他做的事——查元祁登基后所发生的大事。
本质上是查尉迟珩与元祁的关系。
梁宥宽垂下眼睫遮掩了眼中的阴翳,将‘尉迟珩’和‘元祁’的名字反复在心里念了几遍后,诸多猜测从他脑中滑过。
却怎么都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昭平元年初,元祁登基,为母正名,沉迷方术虫蛇,同期,尉迟珩入主钦天监,设立国师一职。尉迟珩与元祁政见颇有不和,多生隔阂。
——昭平二年春,元祁大病一场,病愈后与尉迟珩冰释前嫌,自此越发倦怠懒散,再未过问朝政细节。同年国师尉迟珩开始频繁代天子批阅奏章,朝野上下虽有非议,但彼时梁家正忙于稳固外戚地位,无暇他顾。
——昭平三年,尉迟珩权势达到顶峰,民间声望如日中天,朝中大事几乎皆由其决断。梁家数次欲夺其权,皆受神佛天意强压一头,未能动摇其根本。
——……
这些条目他之前看过很多遍,当时只觉尉迟珩手段高明,在短短几年间便逐步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可如今换了另一种眼光看。
尉迟珩这个人出现得太巧、太恰到好处。
昌弘三十七年的那场雨让他从一个无名道士变成了万民敬仰的国师之后数年间,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最终成为实际意义上的掌权者,与元祁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早在之前,梁宥宽以为元祁对尉迟珩礼让三分、言听计从,是被其压制,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如果,实际意义上的掌权者就是尉迟珩呢?
可那场雨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在如此巧合的时机落下?
梁宥宽的思绪几番摇摆。
蓦地又想到。
元祁说。
——那夜与姜氏同卧锦衾、尽良宵之欢的人是尉迟珩。
是尉迟珩。
但那会儿从屋中走出来的、颈带红痕的是元祁。
屋中到底有几个人呢?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
只不过戴上或揭下了人皮面具?
梁宥宽将那夜的细节翻来覆去思索,最终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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