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罪该万死
姜黛蹙起眉头,能感受到他高挺的鼻梁正抵在她的脖颈,牙齿磨着那块皮肉,让她又痒又痛,于是下意识往后退。
但尉迟珩顺着她往后的力道下了台阶,追了上来,两具身体便紧紧贴在了一处,后腰还被他揽着退不开半分。
姜黛脑子一片空白,可眼前的人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片刻后尉迟珩偏头蹭上她的脸颊,呢喃了一句。
“柔蓝。”
实在是太近了,姜黛心尖发颤,垂在身侧的手也忍不住颤抖。她知道自己跑不远,却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但方才那群人窜出来挡在她前方时,比起什么梁家、什么匪寇,她更希望来的人是尉迟珩。
若实在没办法远离这处深渊,注定要被卷回那摊泥沼,她希望拖她的人是他。
她不是不想见尉迟珩。
只是害怕他依旧会像此前那般控制她、软禁她,把她又一次困在四方宅院,从朝至暮看着一角天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不仅如此,他总是表面温和、内里无情,实则高高在上。替她做决定,什么都不愿意与她说,不想提的事情便保持沉默,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桎梏。
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不对等。
没有哪两个人会在这样不对等的情况下走到一处。
有情人也不行。
可如今姜黛见他这副模样,恍惚了片刻,心里竟冒出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可否能敞开心扉同他好好说开一切,找到其中的平衡?而不是像之前那般虚与委蛇,彼此猜忌又彼此试探。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从前,若是死路一条,反倒成了最好的结果。
隐隐猜到死后就能回去时,姜黛内心还陡然生出几分荒谬之感,觉得命运在与她开玩笑,怎么就偏偏让她这么一个惜命的人碰到了这么个法子,若是她最初就放弃挣扎,早就一了百了,何必等到如今?
生之可畏,生之艰难。
可死之从容,死之归安。
在这儿本就没有拥有过什么,自然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想得很美好,可姜黛张了下嘴,喉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于是只能抬起细微颤抖的指尖,碰在了尉迟珩微凉的衣摆上,也偏头几不可察地贴了贴他的脸。
——
昭平四年算是新帝登基以来最不太平的一年,这个不太平主要出现在朝堂。
自年初钦天监监副刘文渊死之后,朝堂命官死了一个又一个不说,元祁被迫遣散所养虫蛇,还因此郁郁寡欢,已经许久没有上朝。
靖王进京贺寿,前不久不知为何中毒卧床半月,结果近日疑似遭刺客袭击,再度受伤。
最为关键的还是国师尉迟珩,例行前往城外农庄观云望气,却在回京途中于黑天拗遭遇截杀,凶手至今还在彻查,国师却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太医频繁出入国师府,递了拜帖前去探望的朝臣出来后也都神色沉重。
还有传闻说府中已经在悄悄准备后事。
诸多事件攒在一处,搅得朝中暗流涌动,朝臣人心惶惶,都深知时局只怕有变,连市井巷陌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国师病危。
皇上自然要去探视一番。
朱五坐在马车内,搭在膝头的手指蜷缩着,微垂着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言的紧绷与疲惫,倒是像极了传闻中郁郁寡欢的状态。
自那夜尉迟珩陡然出现在崇元殿,让他给梁宥宽传信到至今,朱五就再也没敢安然合上眼。
……尉迟珩都知道了。
知道梁绾兮有孕在身。
知道他与梁宥宽狼狈为奸。
那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恐惧几乎灭顶,让他险些神经崩裂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是傻子,可想到梁绾兮腹中的孩子,他又强迫自己清醒了几分。
他想找机会见梁绾兮,或是传话给梁宥宽。
但尉迟珩让他传完那道信后便将他囚禁在了崇元殿,并对外宣称陛下身体抱恙,连宫门都不准他踏出半步。
四面八方全都是他的人。
包括薛正康!
这几日朱五的性情愈发暴戾,行走在周边的宫人似乎全都变成了魑魅魍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想把他的脸撕烂,让他露出原先的面目,再掏他的心挖他的肺。
朱五砍死了两个进殿送膳的宫婢。
却没掀起一丝波澜。
今日他总算可以踏出崇元殿,却是要来国师府见尉迟珩,想到要面对尉迟珩,朱五又恍然觉得浑浑噩噩待在崇元殿没什么不好。
他并非对外界传闻一无所知。
比如,尉迟珩似乎性命垂危。
旁人如何看朱五并不知晓,但他记得那夜尉迟珩来寻他时苍白如纸的脸,那会儿尉迟珩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浑身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他作呕。
但自那夜后,尉迟珩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
真的危在旦夕了吗?
那女人似乎死了。
……
朱五脑中的思绪冒了一茬又一茬,头又开始疼,马车停了下来,他起身便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尉迟珩如今是什么样子,他见过就知道了。
今日来,是认罪的。
被侍从引领着进了国师府,却不是去往正厅或是书房,而是从后院绕进了一处较为偏僻的住所。
侍从替他开了门,朱五顿了下后抬脚跨过门槛,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闷的扣合声,将天光蝉鸣都隔在了外头。
屋内熏着淡淡的安神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苦味,缠缠绵绵往鼻尖钻。
桌案旁立着那道令他望而生畏的背影。
片刻后。
朱五弯膝跪了下来,“砰”的一声,额头触地。
屋内一片死寂。
直到朱五的背脊开始发僵,头顶才传来极轻的一声:“抬头。”
朱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尉迟珩转过了身,脸上覆着常见的银白面具,确实比那夜崇元殿相见时更瘦些,半边衣襟还松松垮垮敞着,隐约能看到裹在肩头的纱布。
一时半会儿,朱五竟不知该唤他什么。
最初他叫尉迟珩“殿下”,登基前期他明面上喊着“国师”“爱卿”,暗地里却唤“陛下”。
可尉迟珩说如今的陛下不是他,隔墙有耳,落入旁人耳中易生事端。
朱五就不叫了。
后来尉迟珩给他的权力和自由越来越多,他渐渐尝到了手握生杀大权、万人之上的美妙滋味,偶尔几次谈话时便忘了分寸,几乎与尉迟珩平起平坐,就像关系极好的君臣般相谈。
朱五后知后觉惶恐,但尉迟珩似乎没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
他竟真的习惯了。
真把自己当作了皇帝。
此刻跪在这儿,反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尉迟珩道:“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是这龙椅坐腻了吗?”
“我罪该万死。”朱五重新低下头,胸口发闷,嗓音颤抖,“是我一时心生贪念,辜负了……陛下多年的筹谋与提点。得知梁绾兮有孕在身后,我鬼迷心窍,在梁家游说时便答应了与之联手。”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这么多年来我孤身一人,心惊胆战地坐在这把椅子上,世上早已没了亲人,当得知有个孩子要来到世上,我一下子便乱了心神。虽深知这个孩子本不该出现,却依旧没法弃自身骨血于不顾。”
“若陛下日后也会有自己的子嗣,想必能懂我当时的心境,我知道这是对您的背叛,无可辩解,任凭陛下处置。”朱五再次跪伏在地,“只希望陛下能念在多年情分网开一面,放过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良久,尉迟珩都没出声。
他朝朱五走去,靴子抵上朱五的额头,垂下眼:“继续。”
“我……虽与梁家联手,却并未透露半分真假皇帝之事……”
话没说完就听上方传来笑声。
声音戛然而止。
尉迟珩道:“并未透露半分真假皇帝之事,是为我着想,还是怕身份暴露后,梁家弃你如敝履?”
朱五心间窜上一股寒意。
尉迟珩蹲下身,于是那股苦药味更重了,朱五听见他说:“孤身一人,心惊胆战?为何把自己说得这般可怜。当初我问你想不想活,你说想,说干什么都行,我问你想不想万人之上,你依旧说想。”
“如今你手握权柄,享荣华富贵,受万人跪拜,拥有了我当初许诺给你的一切,怎么就成了孤身一人、心惊胆战?”
尉迟珩起身又道:“你说你一时鬼迷心窍,是如今拥有的一切还填不满你的胃口?与梁家联手置我于死地,是想将我取而代之么?”
朱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伏在地上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却被尉迟珩的靴子抵着额头强行抬了起来,他被迫仰着脖子望着眼前的人,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尉迟珩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道:“起来。”
朱五依言颤颤巍巍地起了身。
随他走出这间屋子后来到了前堂,看清眼前景象后,朱五脚步顿住,瞪大了眼的同时,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前堂正中赫然停着一口寿棺,棺身素黑,木纹沉冷粗重,棺盖斜斜搭在一侧,敞着幽深的空膛,而一件素白殓衣张开着悬在棺木正上方,衣料垂坠舒展,宽袖沉沉往下落,仿佛有个无形之人立在那里。
是谁的棺与殓衣……就这般堂堂正正摆在这里?
尉迟珩的声音将他拉回神:“人固有一死,自然要提前备好身后事,你说对不对?”
朱五喉结滚动了一下:“对。”
“我放你一回,也不动梁绾兮,但我要梁家倒台。”尉迟珩揭了脸上的面具,面色苍白似纸却格外森寒,与寿棺与寿衣凑在一处说不清的幽冷。
朱五僵在原地。
尉迟珩要借他顺势对付梁家。
可是梁家若是倒台,梁绾兮和孩子没了倚靠,又如何能存活?
但顶着尉迟珩的目光,朱五嗓音艰涩,又如当年那般,挤出了一个字。
“好。”
——
等人走后,尉迟珩便唤人端了盆水进来,对着铜镜擦掉面上刻意做出的将死之容,收拾妥当后他去了清微斋。
尉迟珩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他先前离开时姜黛在榻上睡着了,几经波折免不了疲乏,可推门进去却见她醒着,站在桌案旁,看他进来便犹如惊弓之鸟,整个人明显颤了一下。
尉迟珩瞥见了桌案上放着的东西。
是那本册子。
一直被他放在桌上,但他写的那些宣纸都被收起来了。
姜黛很难不感到慌张,先前在道观思绪天马行空时,她就隐隐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如今猝不及防地摊开在她面前。
这本册子放在云栖院,时常被她小心收着,但与元湛酒楼相见后她就被尉迟珩关在了内院,再也没有机会出去,一直到今日。
方才睡醒后她习惯往桌案方向走,一坐下,看清这本册子时,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
姜黛心里还想着。
大部分内容她都写的简体,字还写得奇丑无比,逻辑也混乱无章,尉迟珩就算发现也看不懂,但她拿起册子时,明显看出了这册子被人翻过,因为纸页发皱,页边都起了软毛。
尉迟珩翻看的次数不会少。
……他会不会已经看出了什么?
结果还未细想,惊魂未定之际,就见尉迟珩推门走了进来。
看他抬步朝自己走来,越走越近。
姜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尉迟珩停了下来:“我从你先前的住处找到的。”
姜黛:“随手写的日常,给自己看的就难、难免随性了些,写得不堪入目,怕是费大人的眼了。”
尉迟珩没说话。
他忽然又抬起了脚,姜黛已经退无可退,被他往前带了一步撞进他怀里时,就听他低声问:“写了什么?”
“……”
姜黛:“不太记得了。”
“那便再写一遍可好?”尉迟珩感受到了她急促的心跳,以及轻轻发颤的脊背,“写工整些。”
姜黛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道:“我手疼。”
结果很快就听尉迟珩说。
“你念,我来写。”
怀中的人已经完全僵住。
尉迟珩似乎喟叹了一声,不逗她了,低声道:“怕什么?抖什么?你看的那本书难道没有详写我的本性么?”
写他偏执无情,写他手段残酷。
就没有写他也愿意俯身低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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