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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对错之分


临近傍晚,香客散了,道观又恢复了清静。

姜黛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手里把玩着铜钱,看着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一片暗金,树梢被和风吹得晃动。

何道长从后山回来时背篓里装着新采的草药,他将背篓放下开始分拣。

过了好一会儿。

何道长先开了口:“姑娘心中有事?”

姜黛顿了下:“嗯。”

何道长道:“外伤好养,但心伤一向难愈,姑娘不妨与贫道说说。”

“道长,你说在如今这世道若要得社稷安康,海晏河清,温和的法子可行得通?”

“贫道活到现在见过太平时节,也见过乱世流离,哪有什么一定可行的法子?”何道长拾起一株草药,目光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温和的法子容不下乱世的烂疮,狠辣的手段又难免伤及无辜之人,世间万事,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姜黛陷入了沉默。

何道长又道:“世间万物,各行其道,该烂的烂,该生的生,如何能求全?倒不如走自己脚下认定的路。姑娘可是在为某些人的所作所为犹豫徘徊,不知该如何评判?”

姜黛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钱,低声应道:“是。”

她知道人心从不是非黑即白,一件事也并非只有对错之分,但道理明白归明白,落到具体的人和事上,终究还是难捱。

正思忖着,就听何道长笑道:“姑娘不妨分两面看。”

“两面看?”

“贫道年轻的时候游历四方,见过一个官,修桥铺路、开仓放粮,做了不少好事,可他也杀过人,杀的不仅有贪官还有罪不至死的人。不仅如此,他对家中妻妾老小也都未曾有过半分偏袒温情,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姜黛说:“看站在谁的角度。”

“对。”何道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被杀之人以及妻妾老小那儿看,他可说不上好,站在被他救活的百姓那儿看,他又是个好人。”

“他到底算什么,史书上会有说法,可史书也是人写的,就如我现在将他的事迹讲与你听,已经添了几分我自己的看法,真正的他是什么样早就没人能说得准了。”

何道长温和的看着她:“这世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千人千面,万事皆是如此,为何要逼得自己非要去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评断呢?你心中已经有了你觉得对的那一面,顺着走就是了。”

姜黛一时没接上话。

她在现代学的是犯罪心理,分析罪犯、追查真相,会遇见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最是明白不可高估人性善良,也不能低估人性苦衷,因此对旁人还能保有几分客观立场。

可说到底她还是年轻,所经历的事太少。

换作自己在意的人,当思维方式、行事作风及原本秉持的信念全都撞在了一起,就难免要在心里打上好几个转,偏要钻牛角尖分个对错出来。

但是都没有错。

是她与尉迟珩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姜黛忽然想起尉迟珩曾说过的话

——规则由胜者书写,在哪里都是如此。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冷酷、无情、不讲道理,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事实罢了。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尉迟珩不仅是在用规则杀人,他也在用规则救人。

他选择用国师的身份在朝堂与他人周旋到底,选择用天意之名行人事之实,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政治清明。

公正于大体了。

却不一定公正于小节。

姜黛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这铜钱翻来覆去落在手心总有一面朝上,可人心世道没有这么干脆利落的正反面。

何道长看着她,慢声道:“一个人做事总会对得起一些人,又会伤害到一些人。你所感到困惑的那人若是为大多数人做了好事,那你便不能只盯着他手上的血,可你若是被他伤着了,也不能因为他对大多数人好,就觉得自己该受着。”

“功是功,过是过,最终还是要站在自己的位置算清楚。”

何道长站起身,将拣好的草药收进药篓里往屋里走。

姜黛看着何道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山风从林木里穿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姜黛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金被靛蓝的暮色吞没,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明朗。

这些道理她早就该明白了。

半晌后。

姜黛刚站起身,就见小石头欢天喜地跑进来:“阿黛!我给你捡了果子!”

他张开手,将红彤彤的野果递过来。

“多谢小石头。”姜黛笑着尝了一个,酸涩的味道立刻在嘴里炸开,脸顿时皱成一团。

见小石头手快地也想往嘴里塞,她连忙伸手阻止,却没来得及。

于是小石头的脸也很快皱成了一团。

两人对视一眼后皆是笑出声,又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

小石头仰着脸问:“阿黛,你能不能晚些时候下山呀?”

每一个被师傅捡上山的人,在道观里待上一些时日便会离开,那些人似乎是碰到了天大的难事,或是有天大的急事,要么愁容满面,要么行色匆匆。

只有姜黛会与他一起在后山摘野菜、吃野果,陪他一起说笑,还跟他一起扫院子擦桌子。

他舍不得阿黛。

姜黛却因他的话怔了一下。

下山?

这几日她的脑子被太多的事情占据,还没细想过离开道观之后要去哪,又要做些什么。

她倒是想过其他问题。

如何才能回到现代?爆炸逃亡时是她最接近回家的一次,也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似乎……死了就能回去。

若真是如此。

姜黛是很想立刻去死的。

但她想起了自己撕下来的那些账目。

那会儿她都没做思考,反应过来时那几张罪证就已经塞进了衣襟里,至今还被她贴身带着。

这东西放在她手里没用。

但给尉迟珩的话,说不定东西刚递出去,人就立马杀过来了。

指不定要怎么对她。

先前对尉迟珩爱情方向的侧写还停留在杀妻证道层面,如今看来,他不会杀她,但他绝不会放过她,先前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将她关在内院,此次假死,姜黛都不敢想他会是什么反应,她都害怕尉迟珩给她手脚捆住。

到时求死都不能。

她还是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再找个舒适的死法。

不如就在国师薨逝的消息传来时死吧,也算践行先前与他同死的诺言了,死前再想办法将那几张账目递出去。

接连想通不少事情,姜黛心头松快了些许。

她摸了下小石头的脑袋:“我会多留几日的,你和道长不嫌我叨扰便好。”

小石头眼睛一亮,又欢天喜地跑进屋里找何道长去了。

不过隔天姜黛就意识到自己要离开了。

有人找上来了。

午后道观里进了几个男人来讨水喝,虽有刻意遮掩,但姜黛还是看出了各个都是练家子,看他们似有若无地观察四周环境,她吓得立刻回了屋,最后还瞥见有个人招手把小石头叫了过去,似乎是要问话。

关上房门后,姜黛心头发紧。

会是谁的人?

是梁宥宽想起了那地方还有其他密道,沿着出口一路搜过来了?

还是先前帮助自己的暗桩还活着,给尉迟珩提供了线索?

又或是他们都不信自己已经死了,大海捞针般四处盲搜?

这个时代资源受限,交通、通信不便,姜黛以为自己还能藏匿一段时间,却忽略了对于他们这种站在金字塔的人来说,各种情报网本就不是常人能想象得到的。

特别是尉迟珩。

姜黛打了个激灵。

如此骇人的爆炸放在现代都是少数,若不是她运气好,估计都被炸成灰了,他们为何还心存侥幸??

若是梁宥宽……

不行。

不能被梁宥宽找到,在这个节骨眼若被当作筹码拿去要挟尉迟珩,绝对会出问题。

可若是尉迟珩的人……

一想到尉迟珩的本性,她又有点望而却步。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不然观里的道长和小石头必然会受她牵连。

可她又能上哪去?

现在她全身上下只有尉迟珩给她的那枚铜钱。

估计连个白馒头都买不了。

姜黛心中难得生出一股焦灼感,片刻后小石头来找她,听小石头说:“他们都走了,方才那人问我,近日观中可有出现什么陌生人。”

小石头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姜黛的焦灼感攀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峰。

“……你是如何作答的?”

“还没说话呢。”小石头不明所以道,“就被师傅叫过去了。”

——

姜黛以为今日她并未露面,好歹能拖个一两日,全然没料到那几个男人出了道观,又藏匿身形在外边盯了许久才离去。

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国师府。

“顺着赭石所说的出口一路搜查,今日有人来报在距出口三十里处有一座道观,起初没查出什么端倪,但后来有意问了周边的人家,一名樵夫说他前两日上山去道观里落脚时,确实瞧见一个陌生年轻女子的面孔。”

“听说观里道长经常会收留一些走投无路的路人,樵夫本没放在心上,但那女子样貌着实出色,便多瞧了两眼,但并未细看。”

“后来让人给樵夫看了姜姑娘的画像,樵夫说确有几分相似。”仲青顿了下,想问尉迟珩接下来是暗中派人去核实一番,还是怎么。

“大人……”

话未说完就听尉迟珩问道:“她身子如何?”

仲青怔了片刻,事情尚未确认,可大人话语间已然将此事当真,可若不是又该如何?

他道:“樵夫见着那女子时,说那女子正在擦香案,想来身子还算康健,能做些轻活。”

尉迟珩没说话。

脑子里绷了几日的弦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似乎在顷刻之间全都断裂开来,让他头痛至极,眼前发黑。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情绪席卷而来。

她若还活着,为何不来寻他?

许是身子还没养好,历经了这么多事情,确实该休养一段时日。

许是没有办法,她身无分文又在深山道观,没有办法下山跨越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来找他。

许是知道外面危险重重,不如待在那里避风头。

又或者,她在等自己找到她。

……

一连串的理由从尉迟珩的脑子划过,可这不仅没有缓解他紧绷了多日的焦虑,反而加重了心中的钝痛。

哪有这么多理由。

他早就知道,若是给她机会,她不会选择留在自己身边。

可若是此刻给她一个机会,解决掉他方才所想的那些问题……她会愿意来寻他吗?

尉迟珩想让人去核实,想像往常布局那般准备好所有的东西,给她来找自己所需的所有条件,看她会不会过来。

可静坐片刻后所有想法全都消失不见。

尉迟珩站起身往外走:“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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