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番外-终章
晋康二十三年秋,京城镇国公府后院。
林晓薇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慢慢晃悠,阳光透过银杏树的叶子落在她身上。
她鬓边有了些许华发,不多,藏在乌发里。
她是爱美的,从生了白发后就开始戴抹额,素锦的底子,上头绣着几枝梅花,又能挡风,又能遮白发,衬得她整个人温润又安详。
秋日的风不凉不燥,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闭着眼睛,躺椅一摇一晃,昏昏欲睡。
“祖母!祖母!”
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林晓薇猛地清醒过来,循声看向游廊那边,一个小胖子正朝她飞奔而来,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小熊,袍角飞扬,头上的小髻都跑歪了。
这是六岁的昶哥儿,她的小孙子,江予正的小儿子。
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永晏十二岁,永时九岁,都老老实实在前头读书,就这个小的,三天两头往后院跑。
昶哥儿跑到近前,一头埋进林晓薇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声音抑扬顿挫,哭得有板有眼。
林晓薇不着急。
真哭假哭,她还是分得清的。
昶哥儿这哭声,听着凄惨,实则中气十足,眼泪有没有还两说。
她忍着笑,抬手轻抚小胖子的脑袋,慢悠悠地说,“哎哟,我们昶哥儿这是怎么了?说出来,祖母给你做主。”
昶哥儿从她怀里抬起脑袋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确实委屈。
但林晓薇仔细一看,果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祖母,您儿子打我!”昶哥儿告状告得理直气壮。
“哦~”林晓薇故作好奇地挑了挑眉,“我儿子为什么打你呀?”
“因为......”昶哥儿支支吾吾,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在想词儿。
林晓薇也不催他,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小东西,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一肚子心眼,想使坏的时候先装乖,闯祸的时候先告状。
可惜道行还浅,骗骗别人行,骗她这个祖母,还差得远。
昶哥儿被祖母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哼哼似的挤出来一句,“因为......我不小心......把爹爹要送给祖父的寿礼......打碎了......”
林晓薇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小东西,心里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听说予正这阵子在准备什么寿礼,神神秘秘的,连她都不让看。
说是他爹六十大寿,要送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倒好,还没送出去,先毁在自己儿子手里了。
“那可是你爹准备了三个月的寿礼。”林晓薇不紧不慢地说。
昶哥儿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知道......”
“你爹不揍你揍谁?”
“可是祖母,我不是故意的!”昶哥儿抬起头,这回眼眶是真的红了,小嘴一瘪,“那个花瓶太大了,我搬不动,我想看看底下刻的什么字......它就倒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晓薇叹了口气,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孩子虽然鬼心眼多,但不是坏孩子。
好奇心重,手又欠,跟他爹小时候如出一辙。
“行啦,祖母知道了。”林晓薇松开他,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其实并没有眼泪的脸,“你爹那儿,祖母替你去说。
但你得答应祖母,以后不许乱动大人的东西了,行不行?”
昶哥儿使劲点头,小鸡啄米似的,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祖母最好了!”
林晓薇被他逗笑了。
这孩子,嘴甜起来比他爹还厉害。
“去吧,去小厨房拿块桂花糕吃,压压惊。”她拍了拍昶哥儿的屁股。
昶哥儿得了赦令,欢天喜地地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尖在林晓薇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溜烟消失在游廊尽头。
林晓薇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笑着摇了摇头。
躺椅重新晃悠起来,银杏叶沙沙作响。
她望着满院秋色,思绪慢慢飘远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沉稳。
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先弯了起来。
“又是昶哥儿?”江清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除了他还能有谁。”林晓薇伸手拉住他的手,他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温热,像从前一样。
江清越今年六十了。
鬓发比林晓薇白得多,腰背却依旧挺直,眉眼间的儒雅随和,是四十多年官场沉浮磨出来的从容。
他昨日刚递了第三次辞呈,朝野震动,皇帝留了三次,他辞了三次。
四十多年。
前些年,他在燕北、岭南、西北辗转,把一个又一个贫瘠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回京城入内阁至首辅,辅佐当年的太子、如今的晋康帝,平稳交接政权,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现在的大晋朝,政通人和,已是盛世之象。
明君良臣,相得四十年,传为佳话。
如今他要退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都不年轻了。
双方的父母,都已是耄耋之年,身子骨大不如前。
前些日子来信,说王雅又犯了老毛病,夜里咳嗽得睡不安稳。
林晓薇看了信,一夜没睡好。
江清越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把辞呈递了上去。
皇帝不允。
他又递。
不允。
再递。
三次了,林晓薇知道他心意已决,也知道皇帝最终会放人。
君臣这些年,彼此太了解了。
“皇上准了?”她轻声问。
江清越点头,“准了。”
林晓薇沉默了片刻又问,“予正那边呢?”
江清越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操心上他了?”
“我是他娘。”
“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江清越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银杏树,叶子半黄半绿,在风里轻轻摇着。
“予正今年三十五了,在工部待了十年,该往上走一走了。
我不退,他不好动。”
林晓薇想起予正小时候,那个表面乖巧、一肚子主意的小东西。
如今他也是三个孩子的爹了,在工部做得风生水起,水利、营建、匠作,样样拿得起来。
他的小儿子昶哥儿,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连闯了祸跑来祖母这儿搬救兵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予安呢?她什么时候到?”林晓薇想起大女儿。
“明日。”江清越回道,“谷家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就动身,应该明日上午到。”
宁宁如今已三十九岁,嫁到了京城谷家。
当年谷维雍大学士的族孙,姓谷名桓,是个温厚持重的年轻人,在翰林院任修撰。
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生了两个儿子,大的二十了,去年刚成亲,小的十七,今年秋天刚中了举人。
林晓薇想起宁宁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苞苞头,古灵精怪的,拉着贺兰鸣满院子跑。
一转眼,她的儿子都娶媳妇了。
“明浩呢?”林晓薇又问。
“他明日也来,皇上准了他半天假。”
林晓薇笑了。
明浩五十二了,官拜内阁大学士,是皇帝最倚重的股肱之臣,还兼任太子太傅,负责教导储君。
他这一生,十一岁中秀才,十七岁中状元,入翰林,进内阁,四十年如一日,克勤克俭。
“大哥那边呢?”
“大哥来信了。”江清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江清云的字还是老样子,刚劲有力,像刀劈斧凿。
信不长,说他和贺兰雪在山阳一切都好,说予华在边关干得不错,说贺兰鸣在燕北打理贺兰家的生意,前些日子还来看过他们。
江清云八年前就把燕北的边防交给了次子江予华,带着贺兰雪去了山阳。
贺兰雪嘴上说“栖梧镇没什么意思”,可林晓薇听说她回山阳之后,把江家的宅子翻修了一遍,院子里种满了花,还养了两只猫。
林晓薇把信折好,还给江清越,靠回躺椅上。
“你有没有觉得,”她忽然开口,“时间过得太快了?”
江清越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总觉得昨天还在栖梧镇,今天孩子都这么大了,孙子也这么大了。”
林晓薇望着头顶那片金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再过十年,我们会在哪儿?”
江清越想了想,“还在山阳吧,爹娘都在那儿,大哥也在那儿,咱们回去,正好凑两桌牌。”
林晓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江清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银杏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时光在走。
远处传来昶哥儿的笑声,咯咯的,从小厨房的方向飘过来,大概是吃上桂花糕了。
紧接着是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大哥二哥,我给你们留了一块!”
然后是永晏无奈的声音,“你自己吃吧,谁要你留。”
永时的声音更小一些,“你别跑那么快,摔了又哭。”
三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管事的声音,在安排后日寿宴的事宜。
有人问寿联贴好了没有,有人答厨房的菜单对过了,有人匆匆跑过,说京郊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瓜果。
忙碌而有序,像这个家族几十年如一日的运转。
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年栖梧镇的春风。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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