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缘法

这是一座典型农家小院，篱笆围墙，木门虚掩。

比起旁边林长松家略显簇新的门脸，这座院子更显质朴，甚至有些陈旧，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甚至还种了一丛野茉莉，正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给这朴素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林长根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大家搬到镇上后，这院子一直空着，由隔壁兄长家的仆役常来打扫，里头……有些简陋。”

院子不大，一览无余。

正面是三间正屋，左边搭了个矮小的灶间，右边是一小片曾经是菜畦、如今只长着些杂草的空地。

院中有一棵树，投下大片荫凉，树下摆着一张表面磨得光滑的旧石桌和几个石凳。

谢氏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石桌石凳吸引了。

她仿佛能看见，许多个清晨或黄昏，那个还是少年模样的儿子，就坐在这里，就着天光苦读。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石桌面，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岁月摩挲的痕迹。

江远胜则迈步走向正屋看了看里头的陈设。

环视屋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里如此狭窄、朴素，甚至称得上清苦。

但这里窗明几净，书桌宽大。

他的儿子在这里，像一个最普通的农家子弟一样，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关键的几年。

槐荫如盖，清风拂过旧石桌。

夫妇二人静立树下，看着这座小小农家院，心中最后一丝辗转多年的愧憾，竟在这质朴的庭院里，被一种更辽阔的平静悄然化开。

命运之玄妙，或许就在于此，那一场惊心的离散，兜兜转转，竟将雏鹰安然托付于这片厚土。

此间阳光、书香、人情之暖，早已悄然重塑了他的筋骨与心魂。

失，焉知非福？此乃清越之缘法，亦是江家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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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的夏日短暂而热烈，阳光炙烤着新开垦的土地。

官道在加紧夯筑，水渠在延伸，第一批试种的红薯田里，秧苗已经蔓开一片喜人的深绿。

云州城外新建的纺织工坊和皮毛处理作坊里，机杼声与捶打声不断，空气里弥漫着新织粗呢和鞣制皮革的味道。

林长松正带着农技员和军屯士兵，在几个关键试验田里进行棉花的第一次整枝打杈，同时指导农民给红薯、土豆培土。

他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非常好。

林晓薇则一头扎在刚刚理顺的“燕北货栈”筹建和第一批合作社产品的定价、贩卖渠道开拓上。

她还要分心关注工坊的防暑和卫生，忙得脚不沾地，常是一身利落男装，发髻简单挽起，额角带着细汗。

江清越更是忙得如同陀螺。

他刚处理完一批流民安置引起的田界纠纷，正在审核各州报上来的以工代赈账目，还要与兄长江清云协调，为秋收后的粮食储存和边境互市做准备。

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就在这样一个忙碌的午后，来自栖梧镇的厚厚家书，由南边来的信使快马加鞭送到了云州。

信使先到了林长松的田间公廨，又到了林晓薇正在盘账的货栈临时办事处，最后送到了江清越的官署。

三人几乎是同时拆开了信。

江清越在官署中，先是快速浏览了父亲言简意赅、满是肯定的信，然后珍而重之地细读母亲的长信。

信中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定亲过程、林家的应对、靠山村的见闻，以及对他和晓薇的殷殷嘱托。

当他读到“礼成，吾儿与昭惠县主已是礼法所定的未婚夫妻，只待佳期”时，心中那股从圣旨赐婚时就涌动的热流，瞬间变得无比真实而滚烫。

他几乎能想象出栖梧镇那日的热闹，以及自己父母满心的喜悦。

接下来的半天，江清越处理公务的效率高得惊人。

他迅速批复了几份紧急文书，将剩下的事交给了下属，然后对江五低声道，“备马，去城南货栈。”

傍晚时分，夕阳给云州城墙镀上一层金边，暑气稍退。

林晓薇刚和几个管事敲定了一批毛毡的南销价格，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出货栈后院的门，想透透气。

刚拐过墙角，就看到一人一马静静立在巷口柳树下。

马上之人穿着寻常的青色官服，风尘仆仆，却身姿笔挺。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额发被汗浸湿了些许，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林晓薇惊讶道，“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官署……”

她话没说完，江清越已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目光灼灼，上下打量她，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最终视线落在她被晒得微红、沁着细汗的脸颊上，低声道，“刚收到家里的信。”

只这一句，两人便都懂了。

所有的忙碌、疲惫，仿佛都被这句简单的话驱散了。

林晓薇脸微微一热，却迎着他的目光，笑道，“我也收到了，娘在信里说，靠山村的桑叶长得极好。”

江清越也笑了，那笑容轻松而明亮，褪去了官场上的沉稳，露出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嗯，我娘还特意学了如何看蚕眠。”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江清越忽然想起什么，从马鞍旁的行囊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林晓薇，“路上看到有卖这个的。”

林晓薇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几块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冰镇酸梅糕！

在这北地夏日，这简直是稀罕物。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一路骑马揣着这个来的？从城北到城南？”

江清越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用棉布裹着，放在阴凉处，看来还是化了。”

看着他难得的无措和那几块不成形状的酸梅糕，林晓薇心里软成一片，又觉得好笑。

她拈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酸酸凉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卖相不佳，却异常清爽可口。

“好吃！”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将另一块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江大人辛苦了，慰劳一下。”

江清越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酸得微微眯眼，却点头，“嗯，不错。”

也不知是说糕点，还是说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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