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百两
陈巧儿声音更柔却更有力，“娘，您想啊，乡君那女学，我打听过，不只教识字，还教算账、看契约、认布匹花样和绣法，吴婆婆为啥能被张氏传的流言拿捏？不就是因为不识字、不懂算账，更不知道外面作坊到底是怎么回事，全听别人一张嘴吗？”
她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光，“娘，您说王嫂子要是早早就懂这些，能被她婆婆锁起来？咱家妞妞要是能学点本事，将来哪怕嫁了人，自己心里有杆秤，手上有本事，能挣钱，在婆家腰杆也直啊！就像乡君说的，靠自己的手吃饭，谁敢轻贱？”
杨五婶皱着眉，没立刻反驳。
陈巧儿趁热打铁，“再说了，娘，您看栖梧绣坊和纺织作坊，里头手艺好的女工，月钱比镇上的男人还高。
她们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乡君教的本事和给的规矩吗？
妞妞学了，将来就算不进作坊，帮着家里记个账、管管开销，那也是好的。
万一......万一家里有个难处，她多个本事，不就多条路吗？总比我们这样，两眼一抹黑强。”
她最后轻轻握住婆婆粗糙的手，“娘，我知道您是心疼妞妞，怕她学‘野’了受苦，可这世道，女子啥也不会、全指望着别人良心过活，那才是真苦。
乡君给开了条路，咱就让妞妞去试试，成不？束脩不多，我多做几件绣活就出来了，就算只学会写自己名字、会算个明白账，也值了。”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杨五婶脸上，她看着儿媳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期盼，又想到白天林晓薇挺直的脊梁，再看看里屋熟睡的小孙女，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底上那个歪扭的记号，低低地说，“那，等秋收过了，你去仔细问问，束脩到底多少，都学些啥，要是......要是不教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去吧。”
陈巧儿心头一松，鼻子有些发酸，重重点头，“哎！娘，您放心，我一定打听清楚。”
夜色渐深，这个小院里，一颗关于改变和希望的种子，悄然埋下了。
而这样的对话和抉择，此刻正在柳家庄，乃至更多听闻今日之事的家庭里，悄然发生。
不过这都是后话，话说林晓薇出了柳家庄，再往里头的徐家坳行去，那是李秀姑的婆家。
林晓荷握着她姐的手，“姐，你刚刚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你身上在发光！”
林晓薇轻拍妹妹的手，“你也做的不错，三下五除二就把传流言的人找出来了。”
两个村离得不远，加上马车速度快，两姐妹没说几句话，就到了徐家坳。
车夫在村口问了李秀姑的住处，不一会就停在一个农家院子前。
这时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一些人，加上林晓薇是驾着马车来的，许多人跟在后面看热闹。
青碧看人越来越多，走在前头开路，一行人才挤进院子里。
徐家人看见衣着气度不凡的林晓薇一行人，尤其是认出她身旁跟着的作坊管事林晓荷，脸色都变了变。
李秀姑的婆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林晓薇，知晓她的身份，勉强挤出笑容，“哎呦，这不是乡君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穷山沟来了？”
林晓薇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泪痕和一丝青紫的李秀姑，最后落在徐家众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我来找我的工人李秀姑，作坊有急活，她已无故旷工三日，按契书规定，需本人亲自说明缘由，还要追究违约之责，并赔偿作坊损失。”
徐母连忙把李秀姑往前一推，“在这儿呢在这儿呢！就是这婆娘不懂事，跟我们闹脾气，躲懒不去上工！我们正教训她呢！”
李秀姑的丈夫徐根生张了张嘴，却被自己哥哥瞪了一眼，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林晓薇却不看徐母，只盯着徐根生，“徐家二哥，你前日去作坊说秀姑回了娘家，可她娘家人说并未见到，这人，到底在哪儿？”
来之前底下的组长已经说过，李秀姑他男人是徐家的二儿子，徐老头爱长子，徐婆子喜下面的龙凤胎儿女，徐老二就是爹不疼、娘不爱。
徐根生脸涨得通红，在自家人逼视和林晓薇平静目光的夹击下，额头冒汗，突然他像是豁出去了，猛地抬头，“她、她没回娘家！是被我娘和我妹妹关在柴房了！她们……她们想让秀姑把作坊的活儿让给我妹妹！”
“根生！你胡说八道什么！”徐母和徐小妹尖声叫道。
院子内外看热闹的邻居顿时哗然。
徐根生既然开了口，索性把憋了多年的委屈都倒了出来，“我没胡说！娘、小妹，你们不就是觉得秀姑要上工，没人给你们使唤了，想让小妹顶了她的缺，好去镇上找婆家，嫌我这个二哥没用，就想把秀姑的饭碗抢了贴补小妹！我不答应！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分家！”
“分家？反了你了！爹娘还在，你想分什么家！”徐父气得指头都指到了徐根生脸上，徐母更是哭天抢地，骂徐根生不孝，骂李秀姑带坏儿子。
场面一片混乱，林晓薇冷眼看着，知道时机到了，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严，让喧闹暂时平息。
“分家不分家，是你们徐家的家务事。”
林晓薇先撇清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李秀姑是我栖梧纺织作坊签了三年活契的正式工人，她的工位，是经过考核、记录在案的，岂是你们说让就能让的？”
徐小妹不服气，“一个纺纱的活儿，谁做不是做？我嫂子能做，我怎么就不能？”
林晓薇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位姑娘说得轻巧，我作坊的每一道工序都有定规，李秀姑纺的纱是甲等，专供高级织物和特定客商，她无故旷工，耽误了工期，客商来追究，要我作坊赔偿。”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徐父徐母，“按照契书，需赔偿作坊因此产生的延误损失、调度损失，初步估算……至少也得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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