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佟佳氏52
又过了几天，长春宫的院子里那两株海棠新叶已经长满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润泽的绿。
宝珠蹲在廊下一页一页地翻她那本小册子，数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来对清瑶说：“额娘，六片了。”
清瑶正靠在门框上看承麟摆弄齿轮，闻言偏过头：“又捡了一片？”
“昨儿在御花园捡的。”
宝珠翻开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片浅粉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从刚落下来的花上拾的。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桃花的。这个颜色好看。”
宝珠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抬头问清瑶：“额娘，你说攒够了可以做一张画，还要攒多少？”
清瑶想了想：“再攒几片，等册子满了，额娘帮你裱起来。”宝珠认真地点了点头。
承麟那边也有进展。那枚齿轮被他反复拆装了七八回，每个位置都试过，最后卡在了第二个齿轮旁边。
他转了几下连杆，那枚小齿轮带动了旁边一枚稍大的，整个结构转动得比之前顺滑许多。
他抬起头看了清瑶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很淡但清楚的光，像是确认了什么。
清瑶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枚在转动中微微发亮的铜齿轮，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齿轮转动的触感隔着指尖传上来。
“装进去了？”
承麟点了点头：“它转起来之后，这个连杆比原来稳了。”
清瑶没有多夸他，只是说：“那你要不要试试看它转久一点会不会松。”承麟便低头继续观察那枚齿轮的转动了。
傍晚苏培盛来送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清瑶在廊下接了碟子：“皇上最近忙吗？”
苏培盛低声道：“忙着。西北那边的折子每天好几封。”
清瑶端着桂花糕站在暮色里没有说话，西北的折子——年家。
年家在北边，折子从西北来。清瑶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当天夜里清瑶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她从袖中拿出那片已经干了的海棠花瓣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把花瓣夹进花木册子的那一页里，和玉簪花的图样并排放着。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两株海棠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处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清瑶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那只倒扣的碗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已经三天没有去放东西了，该再去一趟了。
第二天午后，清瑶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一趟御花园。
走到养心殿后墙时碗还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往碗底放了一小片从长春宫带来的海棠叶，叶脉旁侧掐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她直起身牵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从御花园回来的时候碗和叶子都不见了。
当天夜里，苏培盛来送还一片新的玉簪花瓣，和那片枯干的不一样，这片还带着一点湿润，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花瓣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三个字：“知道了。”
清瑶把纸条和花瓣收进箱笼里，和那些旧物放在一起。
她关上箱笼盖子，站在窗前看了看夜空中半圆的月亮，心想以后的路还长，但她手里已经攥了好几根线，每一根都有它的方向。
年贵妃还在试探、承麟的齿轮还在转、宝珠的册子还在攒，而她只要等风来——风来的时候，那些线自然会动起来。
三月的最后一天，清瑶带着宝珠和承麟又去御花园走了一趟。
路过养心殿后墙的时候，那只倒扣的碗不在那里。
清瑶没有停步，带着两个孩子从墙外走了过去，过了一个拐角才微微放慢脚步——碗不在，说明那条线上暂时没有东西要传。
她收回目光，带着两个孩子拐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的桃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些零星的粉白，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宝珠蹲在桃树底下捡花瓣，捡了七八片，捧在手心里跑回来给清瑶看：“额娘，我又捡到了。”
清瑶弯腰看了看她掌心里堆成一小撮的桃花瓣：“这片颜色深，这片有点皱了。回去挑好的夹进去。”
宝珠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用手绢把花瓣包好揣进怀里。
承麟蹲在假山旁边，手里握着那枚铜齿轮，在石头上轻轻划了一道线，然后站起来又换了一个角度划了另一道，退后半步看了看，像是在纸上画图之前先在地上打草稿。
清瑶没有走过去看，只是站在桃树下远远地看着他。春日的阳光隔着桃枝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
那天傍晚，春兰端了晚膳进来摆好，清瑶带着两个孩子坐下吃饭。
宝珠一边吃一边翻她那本小册子，把今天新捡的桃花瓣一片一片夹进去，夹完了数了一遍：“额娘，九片了。”
清瑶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还差几片？”
宝珠想了想：“再攒几片就够了。”
承麟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清瑶一眼：“额娘，我想把那枚齿轮装到别的位置上试试。”
清瑶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装到哪里？”
承麟用手比划了一下：“连杆的另一头，看看它能不能反过来转。”
清瑶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天试试。”
第二天一早，清瑶刚出屋门就看见承麟已经蹲在廊下了，面前摊着他那套齿轮和连杆。
他把那枚小齿轮从原来卡着的位置取了下来，换到了连杆的另一端，转了几下，齿轮动起来了，但方向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皱了一下眉头，把齿轮拆下来重新换了一个角度卡进去，又转了一下，这一次方向对了。
他抬起头看了清瑶一眼，没有笑，但眉头舒展了，像是一道题被解开了。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这次方向对了？”
承麟点了点头：“卡反了就会往另一边转，换过来就好了。”
清瑶伸手碰了碰那枚正在转动的齿轮，齿轮在指尖下发出细密平稳的轻响：“那你想不想知道，它转快了之后能带动什么？”
承麟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清瑶看见他把旁边那根备用的细铁条拿起来，搁在了齿轮的齿纹旁边比了比。
午后，春兰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漆盒，神色有些犹豫：“娘娘，东六宫那边送来一样东西，说是给宝珠小格格的。”
清瑶正坐在廊下翻花木册子，闻言放下了书：“给宝珠的？”
春兰把漆盒放在廊下的石阶上：“送来的小宫女说，是贵妃娘娘偶然得了件小玩意儿，想着小格格会喜欢。”
清瑶看了一眼那只漆盒，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盒面上描着缠枝莲纹。她没有伸手去打开，只是问：“送东西的人走了？”
春兰点了点头：“放下就走了。”
清瑶想了想：“把盒子拿进来放在桌上，等宝珠玩完了回来再说。”春兰应了一声端着漆盒进了屋。
宝珠回来之后，清瑶把那只漆盒递给她：“有人送了个东西给你。”
宝珠接过去看了看，没有立刻打开，先摇了摇，里面有轻轻的响动。
她抬头看了清瑶一眼：“额娘，可以打开吗？”清瑶点了点头。
宝珠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瓷兔，白釉，约莫拇指大小，卧在一个草编的垫子上。
宝珠伸手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底部，又放回去，然后合上盖子：“额娘，谁送的？”
清瑶看着她：“年贵妃娘娘。”
宝珠想了想：“那我可以留着吗？”清瑶看着她：“如果你喜欢，可以留着。”
宝珠便抱着那只漆盒蹲到海棠树根旁边，把瓷兔取出来放在青砖地上，让它“趴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抬头：“它很乖。”清瑶没有接话。
当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想起那只白瓷兔卧在草编垫子上的样子，年贵妃直接给宝珠送东西了，这条线换了一个人。
她把漆盒递给宝珠，让她自己看、自己决定。
清瑶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漆盒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下来，吹了灯躺下。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在黑暗中拂过她的发梢，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年贵妃这只白瓷兔收在心底一个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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