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佟佳氏50

那天清瑶带着宝珠和承麟从养心殿后墙外走过之后，并没有立刻去御花园。

她在墙外那条青砖路上走得很慢，宝珠攥着她的手仰头看宫墙高处的琉璃瓦，承麟低头看青砖缝里冒出来的野草芽，一家三口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走着，和任何一个春日里散步的人没有两样。

到了御花园，清瑶没有去假山，也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带着两个孩子绕到养心殿后面那一片新种的玉簪花圃前，站住了。

玉簪花确实开了，一丛一丛的，叶片宽展，花茎细长，顶端缀着几朵洁白的花，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宝珠蹲下来凑近了看，花瓣像小小的铃铛垂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额娘，这个花好小。”

清瑶也蹲下来：“玉簪花本来就小，但它开得久。”

承麟蹲在旁边，伸手拨了一下玉簪花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背的纹路，然后站起来。

清瑶没有催他们离开，在花圃旁边站了一会儿，日光暖融融的，宝珠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看了好一会儿，清瑶弯腰把她拉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宝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承麟也站起身，清瑶便一手牵着一个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养心殿后墙的时候她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就是寻常的步伐，经过那扇窗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侧头——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碟，碟沿靠着一支刚摘的玉簪花。

她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地走了过去。

回到长春宫之后清瑶在廊下坐下来，宝珠跑进屋里去找她的花瓣书签，承麟蹲回齿轮旁边继续摆弄他的三枚齿轮和那根连杆，清瑶坐在廊下把那支玉簪花的模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和假山后那个人放在石壁上的那支一模一样，连花茎的长度都一样。

她知道那支玉簪花是给她看的。

当天傍晚，春兰从院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廊下的石阶上说：“娘娘，苏公公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小厨房新做的。”

清瑶低头看了看，桂花糕白生生的，上头缀着细碎的桂花干，和养心殿窗台上那支玉簪花一样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

清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温软清甜，咽下去之后对春兰说：“告诉苏公公，收到了。”

夜里清瑶坐在灯下，把那本花木册子翻到玉簪花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把它搁回了书架上。

第二天清瑶照常去景仁宫请安。

她进门的时候年贵妃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上正端着茶盏，见她进来便笑了笑：“舒妃妹妹来了，昨儿听说你带两个孩子去御花园了？”

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来：“是，天气好，带他们出去走走。”

年贵妃点了点头：“御花园这时候确实好看，玉簪花开了吧？”清瑶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开了。”

年贵妃笑了笑：“那花好，开得久。”清瑶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开得久”三个字放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咽了下去。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景仁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齐妃从后面赶上来：“你昨儿去御花园了？”

清瑶没有放慢脚步：“带两个孩子走走。”

齐妃左右看了一眼：“年贵妃在打听你昨儿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有没有绕路。”

清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问你了？”

齐妃摇头：“她问的是我身边的宫女。你这两天当心些。”清瑶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正坐在廊下画图，宝珠趴在窗台上看一只落在窗沿的麻雀。

清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两株海棠的新叶，日光透过叶隙在她身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然后转身进屋，把那本花木册子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玉簪花那一页，用指尖轻轻描了一下那幅画，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在窗台前站了片刻。

她回头看了看廊下正在摆弄齿轮的承麟和窗台上正在和麻雀说话的宝珠，这座宫墙里的日子还在过。

年贵妃的耳目已经伸到了御花园，但清瑶的路不是她画出来的。

玉簪花已经开了，开得正好，而她还会带着两个孩子走那条最短的路从长春宫去御花园，经过那扇窗，看见窗台上那只青瓷碟和碟沿的花，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她自己的院子里去。

清瑶开始隔一日去一趟御花园。

她没有刻意选固定的时辰，有时是午前，有时是午后，有时只带宝珠不带承麟，有时两个孩子都带着。

路线也换过几回，有时走东边的夹道绕过去，有时从长春宫后墙的角门穿花木间的小径过去，但每一次她都会从养心殿后墙外经过——不是特意绕路，只是那条路顺路。

春兰有一次在后墙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娘娘，您走这条路，不怕年贵妃那边的人看见？”

清瑶脚步没停：“看见了才好。她看见我走这条路，就会觉得我在意这条路。在意就会盯着，盯着就会分神。”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清瑶带着宝珠和承麟走到养心殿后墙时，墙外的青砖地面上多了一只倒扣的青瓷小碗。

碗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玉簪花瓣，和上次那张纸条里夹的那片一模一样。

清瑶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从旁边走了过去，但她的余光把那只碗的位置记住了。

等她们从御花园回来的时候，那只碗和花瓣已经不见了。

当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翻那本花木册子，春兰在门口低声道：“娘娘，苏公公来了。”

苏培盛站在门外，手里没有端茶盅，也没有提灯笼。

清瑶走到门口，苏培盛低声道：“皇上让奴才带句话——那只碗是他放的。

碗底下的花瓣，是给娘娘回信用的。往后若有事要递，把东西压在碗底下，隔日自会有人取走。”

清瑶扶着门框：“花瓣是你放的吗？”

苏培盛道：“是。那片花瓣是从养心殿后面那丛玉簪上摘的。”

清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苏培盛便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清瑶关上门站在门后，把那只碗、那片花瓣、那句“隔日自会有人取走”放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雍正给了她一条线——不用经过侧殿的案，也不用经过别人的手，只用一只倒扣在墙根底下的碗，和一片干枯的玉簪花瓣。

清瑶回到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只碗的位置在心里描了一遍，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第二天清瑶没有去御花园。

她坐在廊下看承麟摆弄他那只齿轮连杆，宝珠蹲在海棠树根旁边，手里攥着一小片她从御花园捡回来的玉簪花瓣，在日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清瑶没有问她从哪里捡的，只是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片薄薄的白花瓣。

宝珠抬起头来：“额娘，这个花能存多久？”

清瑶看着她：“干了就不坏了，能存很久。”

宝珠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花瓣夹进了她那本小册子里，和那几片海棠花瓣放在一起。

当天傍晚，清瑶去景仁宫请安。她进门的时候年贵妃已经到了，正和李氏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年贵妃便转了话头，笑着道：“舒妃妹妹近来常去御花园，可是长春宫里闷了？”

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来：“长春宫里不闷，但两个孩子喜欢出去跑。春天了，总不能把他们关在院子里。”

年贵妃点了点头：“也是，小孩子家正是好动的时候。”

清瑶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宝珠和承麟并排躺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宝珠的小手里还攥着那片夹进册子里的玉簪花瓣，大约是临睡前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忘了放回去。

清瑶轻轻把花瓣从她指间抽出来，夹回册子里，然后替她把被角掖好。

她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的睡脸，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那两株海棠的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还在吹，路已经摆在那里了。

她会走，但不会走得急。年贵妃还在看，就让她看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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