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佟佳氏48
铁匣的事在清瑶心里搁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她去水池边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蹲下身将石头掀开一条缝,露出铁链的一小截。
她伸手探进土里,摸到铁匣侧面的边缘,将匣盖轻轻掀开一道缝,借着晨光看了进去——匣盖内侧她掐的那枚指甲印断成了两截。
有人打开过,而且发现了那个痕迹。
清瑶把匣盖合上,将铁链按回原处,把石头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当天傍晚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雍正。
他靠在椅背上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跳动的烛火上:“他发现痕迹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匣子还会有人来动吗?”
雍正的手指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会。但来的人会更小心。下一次来的人不一定是丽嫔,也不一定是从后墙进来的。”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慢慢品了品——下一次来的人可能会换一条路、换一种身份、换一个她认不出来的面孔。
如果她不知道那枚指甲印已经被发现了,下一次那个人来取走或者放东西的时候,她可能已经认不出那个人是谁了。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清瑶问。
雍正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株刚长出嫩叶的玉簪上:“等。”
清瑶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去拿那份奏折,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温润的金边。
她推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清瑶没有再去看那块石头,也没有刻意去打探年贵妃那边的动静。
她每日照常带着宝珠和承麟在院子里晒太阳、去景仁宫请安、傍晚送点心去养心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依然在暗中留意着。
第四天,她发现水池边那块石头的位置,比之前偏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石头边沿被翻动过的土也被重新按平了,按得比之前更仔细,像是埋匣子的人已经知道了“有人发现了痕迹”,所以更谨慎地把它恢复了原样。
清瑶没有蹲下去查看,只是从旁边走了过去,脚步未停。
入夜之后,清瑶独自坐在廊下的阴影里等着。
这个时辰宝珠和承麟已经睡了,春兰也回了耳房,整座长春宫沉在一片寂静里。
她等到将近子时,果然听见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是从后墙方向来的,是从院门外来的。
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寻常的夜巡宫人经过。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没有进来。
但就在它停下的那一瞬,清瑶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搁在了院门外的石阶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等那脚步声远去了,才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后面,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人了,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石阶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袱。清瑶弯腰捡起来,拿进屋里关上门,在灯下拆开。包袱皮里包着两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和一片干枯的玉簪花瓣——和养心殿窗台上那朵一模一样,已经干透了,薄如蝉翼。
她把那片花瓣放在一边,拆开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她不认识,笔画收得紧,像是刻意写得小了些,不让旁人轻易认出笔迹。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匣中物已被取走,不必再等。来者不善,望自珍重。若有人问起玉簪花,答一句‘开得正好’便好。”
清瑶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又把那片干枯的玉簪花瓣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片刻,然后放进了箱笼底层。
她坐在灯下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铁匣、丽嫔、青竹、耳坠、假山后的人、被发现的指甲印、包着玉簪花瓣的包袱。
这是有人在提醒她。
提醒她铁匣已经被清空了、年贵妃那边不会再有东西从那条线上走了,那条线已经断了。
至于那片干枯的玉簪花瓣,和信上那句“若有人问起玉簪花,答一句‘开得正好’便好”——这是给她留的一条后路,也是一个暗号。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玉簪花来问她,她就知道那个人是“自己人”。
清瑶把信和花瓣压进箱笼底层,和赵如梅的旧帕子、银簪、两枚令牌、那粒黑曜石珠子放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这一小堆从不同年代、不同人手里聚到她手上的旧物,觉得它们像一根又一根系在她手腕上的细线,线的另一头连着她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把那句暗号放在舌尖上无声地念了一遍——“开得正好”。
她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玉簪花的事,也知道她在养心殿窗台上见过那朵花。
那个人要么在养心殿有眼线,要么就是雍正身边的人。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夜风拂过那两株海棠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疑问带进了梦。
三月初,长春宫的海棠花已经落了大半。
花瓣铺了满地,被风一卷就打着旋儿飞起来,粉白色的碎屑落在青砖缝里、落在廊下的石阶上、落在宝珠仰起的小脸上。
她坐在廊下用指尖捡起一片落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起身跑到清瑶面前:“额娘,花要落完了。”
清瑶蹲下来替她摘掉发间沾的花瓣:“落完了明年还会再开。”宝珠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去继续捡落花了。
承麟坐在海棠树根旁边,手边摊着几张纸,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线条越来越不像随手涂的了,一根连着一根,交叉的地方画着小小的圆圈,像齿轮的齿纹。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承麟抬起头:“额娘,我想把那个齿轮连起来。”
他指着纸上一处画了三个圆环的地方,“这里如果装一个连杆,三个齿轮就能一起转了。”
清瑶看着纸上那些稚拙却清晰的线条,忽然想起他在御花园捡起那片石片时说的话——“这个纹路是直的。”
他从一片石头的纹路里看出了一根笔直的线,如今他把那根线画在了纸上。
“你从哪儿想到连杆的?”清瑶问。
承麟低头翻了一下他那本内务府的图册,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那一页画着一架小型水利器械的结构图,水轮连着连杆,连杆连着齿轮,齿轮连着磨盘。
他看了那幅图,然后把其中的结构拆出来用在了自己的画里。
清瑶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画好了,拿给苏公公看看,让他帮你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零件。”承麟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画了。
春兰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樱桃——御膳房送来的,今年头一茬。
清瑶看了一眼那碟樱桃,红艳艳的,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对春兰说:“放着吧,等宝珠和承麟玩完了再吃。”春兰应了一声把碟子搁在了廊下的石阶上。
那天傍晚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做的绿豆糕,雍正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玉簪,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承麟今天又画了什么?”
清瑶把绿豆糕放在案上:“画了一幅齿轮连杆的草图,说是从图册里那架水利器械上拆出来的结构。”
雍正走回来坐下来,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图册是他自己翻到的?”
清瑶摇了摇头:“不知道,大约是苏培盛给的那本。他就翻了一遍,就把结构记下来了。”
雍正把绿豆糕咽下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三岁。”
清瑶也坐下来:“宝珠今天捡了一下午的落花,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雍正看了她一眼:“她说的没错。”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他安安静静地对坐了片刻。窗外暮色慢慢沉下来,殿里的灯被苏培盛一一点亮。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4082/3377759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