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是罗光霁。
闻音心念电转，箜岛身为世间顶尖的阵道传承圣地，当年能手握昭玉仙府的一枚钥匙，便是因为宗门倾力出力，主导封印了昭玉仙府的入口，也正因如此，箜岛定然是天底下最了解天音岛秘辛的势力。
世人皆知，惊徵大尊坐化之前的百余年间，极度沉迷阵道修行。单凭这座地宫层层嵌套阵式布局，再加上名扬天下的大音幻阵，便足以佐证他的阵道造诣非凡。
要知道丹符器阵这玩意没有传承，纯靠自己琢磨那比登天还难，就像你学爱因斯坦相对论不难，现成的公式和解析，让你从开始领悟相对论？那除非你是爱因斯坦。
这也是闻音当初执意拜入符门的根本缘由。世间固然不乏散修大能，可真正能登顶高阶的丹符器阵师，寥寥无几，但凡有所成就者，无一不是手握顶尖机缘、承袭其道统之人。
所以，惊徵大尊在哪里修的阵道？非箜岛莫属。
那罗光霁知道点内幕再正常不过，保不齐还是箜岛派他来的。
思绪落地，闻音就传音给李楚安，问她：“李道友，是我闻音。冒昧一问，你可知晓惊徵大尊这座地宫的深处藏有何物？”
问得有些唐突，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机缘尚且其次，多掌握一分内幕，便多一分保命底气。况且相较心性莫测的罗光霁，李楚安无疑是更稳妥的合作人选。
还别说，李楚安那是相当了解罗光霁。她语气笃定：“罗光霁找你了？”
“是。”闻音坦然回答。
李楚安无奈道：“我对天音岛了解不多，幼时曾随先师来过此地一次。我只知晓，惊徵大尊与罗天大道君乃是至交好友，罗光霁便是罗天大道君的重孙。他身为罗氏嫡系，必然知晓这座地宫的诸多秘辛。你若想抢占前路机缘，与他合作确实是最优选择，但此人心邪性，你务必万般提防。”
李楚安说得很是中肯，闻音向她道谢后问她：“你愿意过来我们这边吗？我们这边战力不错的。”
此刻李楚安身处海外修士阵营，那边有数名化神修士坐镇，面上战力和闻音一行人，差距宛若云泥。闻音本以为她必会斟酌考量，没想到她没有半分犹豫：“可以。”
说完，她就出了那边的禁制，来到了他们这边，她进来的时候，罗光霁的脸色毫不掩饰地拉了下来。
闻音让李楚安和大家互相认识了之后，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得知她现在已经是六品巅峰阵法师，只差一步便能晋级七品，甚觉属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拉来了李楚安，闻音才朝罗光霁传音回去： “地宫最深处有什么？说来听听，我看看有没有合作的价值。”
远处静立的罗光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传音慢悠悠传回：“你该知晓，惊徵大尊半生纵横，晚年痴迷阵道，融音律与阵道于一体，创下独一无二的音阵大道。”
说着，他刻意顿了顿，吊足闻音的胃口才道：“墓穴最深处，藏着惊徵大尊为自己死而复生准备的……渡命珠。”
闻音心头一凛。此物世间知者寥寥，因为它本就是邪修的秘宝。
传说渡命珠以半步仙品灵物先天空间砾淬炼而成。修士神魂将散之际，它可以锁住神魂生机，留存毕生修为灵力，还有一生参悟的大道感悟。
寻常修士肉身损毁之后，夺舍本就危机重重。神魂与新肉身不相契合，弊病丛生，尚且需要从头重修，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更不用说修士仅有一次夺舍机会，一旦再败，便是真正陨落，不入轮回。
可拥有渡命珠，便能极大提升夺舍成功率。只要寻得一具足够强横的躯体，便可瞬间恢复原有修为，等同于重获新生。
倘若渡命珠现世，就会跟因果宝葫一样，势必会引得无数隐世老鬼蜂拥争抢。多一条性命傍身，便不用惧怕冲击境界时一朝身死。
闻音心神沉下，这绝非什么好消息，当即反问：“惊徵大尊难道会把渡命珠留下来，坐等后人盗取？分明是留作自己夺舍所用。你就笃定，我们进去不是白白送命？”
罗光霁好似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语气不疾不徐：“惊徵大尊依托这座大音邪阵，屠戮修士数以万计。他强行冲破大乘中期，依旧欲壑难填，妄图复刻旧路冲击大乘后期。可邪道侥幸得手一次已是万幸，还想故技重施，天都不会容他。”
“惊徵大尊是邪修，可我老祖不是。老祖与他相交，不过是惜他阵道天赋绝世，屈居音修未免埋没才能。可纵使他百般遮掩，在地宫布下的种种依旧被我老祖看破。你不妨猜一猜，这座大阵之中，有没有我老祖留下的手脚。”
骤然听闻这般尘封秘辛，闻音一时默然，转瞬便抓住关键：“不仅仅动过大阵，恐怕惊徵大尊突破失败，也少不了他的手笔吧？”
罗光霁并未正面作答。闻音也无意追究这些陈年旧怨，直奔最核心的疑问。
“既然罗天大尊洞悉地宫阵道，想要夺取渡命珠大可独自前来，又何须让你涉险，还要寻我合作？罗道友不妨坦诚，此物是不是藏着致命凶险，或是取宝需要满足特定条件，缺一不可？”
罗光霁闻言一声轻哼，语气终于添上几分郑重：“你未免太小看我先祖。并非人人都觊觎渡命珠的夺舍之能。唯有天生孕育的肉身，方才契合天道法则，依靠夺舍重生，终究是旁门左道。老祖对渡命珠毫无兴趣，不过命我前来碰碰机缘罢了。”
“这么说，是你自己想要渡命珠？”闻音追问。
罗光霁再度否认：“便是身死，我也绝不会行夺舍之事。任何躯体，都配不上我的神魂，渡命珠于我无用。”
闻音：“……”。这回答确实很符合罗光霁的调性，她竟莫名信了几分。
“我想要的，是渡命珠之内封存的大乘中期灵力与道。你我二人平分，足以支撑我们冲击分神后期。当然，地宫之中还有别的珍宝，惊徵大尊的遗物，一位出自昭玉仙府的大乘中期修士，身家定然丰厚无比，但想来你也最看重的也是自身修为，而非身外物。”
闻音垂眸，没有接这话，重新绕回方才的问题：“你尚未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
罗光霁沉默片刻，不知是斟酌措辞，还是在打撒谎的稿，半晌才传音回复：“想要破阵深入，既要有阵道法门，还需要一人以音道制衡万音。天音岛修士绝无合作可能，此地音功造诣最高之人便是你。你的阵道修为固然不俗，但切莫天真以为单凭你一人，能破开此阵。”
“实话与你说，惊徵大尊最后一回和我老祖论道，阵道已是七品巅峰，往后最多突破至八品初期，顶天八品中期。可此人极为聪慧，擅长以复合大阵层层叠加，硬生生抬升阵法品级与破解难度。若是只靠你一人破阵，所耗费的时间，足够周遭修士杀你千百个来回。”
闻音垂眼沉吟，指尖轻轻捻动，在心中权衡利弊。
罗光霁的话，真真假假掺在一处，信三分都嫌多。但不可否认，他对地宫的了解，远胜于自己。不妨先应下合作，再见机行事。
闻音抬眼，眸光清冷通透：“合作可以。但我要先把规矩说在前头。我们共同深入，但取宝途中各凭机缘本事，不得暗中暗算。你要是敢耍我，你我便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见她终于松口，罗光霁立刻应下：“理所应当。另外，我便不过去你那边了，免得我的小师妹见了我不高兴。这地宫，只要不曾炼化人魂晶，四重之前便没有太大凶险，待到第五重地界，你我再会合行事。”
他们商议完毕，那边的许离舟与叶倾也商议妥当，他顺利取回静心幽莲蕊。
他托住那瓣莹白如玉、泛着淡淡清辉的莲蕊，目光沉静，准备就地开炉炼丹，做好准备之前他转头向她递了一个眼色。
闻音莫名看懂了他的眼神，当即掐动数道阵道法诀，加强了阵法的隐匿性，隔绝合体期之下一切神识扫查，外人哪怕站在近处，也只能看见一片平平无奇的地宫石壁。
布置完毕，许离舟取出一尊古朴丹炉，凌空悬于半空。丹炉炉身流转淡淡的青纹，他袖袍轻扬，青炎净火升腾而起，柔和的青色丹火包裹炉身。
他身姿立于丹炉一侧，抬手落指，动作飘逸潇洒，每一次捻药、投材、控火，都暗合天地运转的韵律。
灵材依次飞入炉内，被温驯丹火缓缓淬炼，丝丝缕缕的药香自炉缝之中慢慢溢散开来。他指尖不断牵引丹火，灵力流转如行云流水，没有凌厉逼人的威势，反倒有种道法自然的从容，仿佛他本身就和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周遭地宫的幻音依旧在低低回响，闻音立在一旁观看许离舟炼丹的动作，炉中源源不断漫出清雅淡润的丹药香气萦绕鼻尖，心神不知不觉松弛下来，杂念尽数褪去。
她灵台忽地一片清明，当即顺势盘膝而坐，闭目凝神，顺着这股顿悟之感运一音破万法，识海之内音律翻涌，脑子里都是方才钟毓秀将音功融入幻曲的那一幕，过往许多模棱两可的音功瓶颈，在此刻豁然开朗。
五行音力在经脉之中交融流转，以往只能强行催动的一音破万法，此刻多了一层浑然天成的意蕴，然如共情天地音律的大道。
她沉浸在修炼顿悟之中，周身泛起淡淡的音波光晕，连呼吸，都隐隐和地宫幻曲同频共振。
一旁的许离舟尚且专注控火炼药，并未惊扰于她，只是余光瞥见闻音周身异象，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手上炼丹的动作，却未曾有半分停顿。
丹炉之内，药香愈发醇厚，青玉守神丹，正在缓缓成型。
待到闻音自顿悟之中缓缓苏醒，周遭禁制之内早已弥漫开清冽醇厚的丹香。
她抬眸睁眼，恰好与许离舟的目光撞个正着。
丹炉已经收敛火光，悬浮在半空，炉盖轻启，十枚莹润泛着淡淡青光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光晕流转。不止许离舟，其余几人也早已结束调息修炼，都安安静静等着她醒来。
许离舟抬手收起丹炉，玉瓶灵光一闪，把青玉守神丹收纳其中，神色平和开口。
“幸不辱命，丹已成。只是静心幽莲蕊数量有限，此番只炼出十枚丹药。我们七人，每人留存一枚，余下三枚，便是当初说好，用以偿付幽莲蕊的报酬。”
闻音望着那只玉瓶，心底不免生出感叹。大半灵材皆是许离舟自备，炼丹从头到尾也由他一人操持，到头来他也仅仅只分得一枚丹药。纵然众人已是攻守与共的盟友，这般气度，依旧称得上慷慨。
许是她那几分过意不去的神色太过直白，许离舟瞧得分明，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声音道：“希夷道君，丹药并非白给。我不过一介丹师，本身攻伐战力有限，前路地宫险象环生，还望之后多照拂我几分。”
闻音无语，说好的金丹之下第一人呢？你一个有仙器的家伙要她庇护吗？
不过闻音也识相地应下了，拿手手段，更何况这可是未来的丹神啊，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许离舟将装着青玉守神丹的玉瓶递出，分给众人每人一枚，神色郑重道：
“诸位，切记，这青玉守神丹不要轻易服用，丹药药力并非恒久不散，服下之后，守神固识的药效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若是现在随意消耗，等到地宫深处便再无后手可以依仗。”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纷纷把丹药小心翼翼收好。
闻音望向大家，问了下各自的修炼状况，得知第二重地宫所能带来的修炼裨益已经抵达尽头，几人尽数整装完毕，迈步向着第三重地宫行去
行至石门之前，闻音上前探查禁制，阵道之眼开启，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诧异。
第三重的禁制阵法，破解难度出乎意料，因为年久无人维护，很多复合叠加的阵法都崩塌了，远不及地宫入口与第二重山门那般精密。
她心中暗自揣测，想来外头两重防护，应当是惊徵大尊延请当世阵道大师出手布设，用来阻拦外敌。而这第三重往后，才真正属于他本人的私域，阵法是他亲手所刻，造诣反倒逊色一筹。
阵诀流转，几道灵光闪过，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行人鱼贯踏入第三重地界。
刚一落脚，一曲急促激昂的乐音轰然响彻四方，节奏紧迫，如同战鼓擂动。
一股奇异热流骤然席卷而来，并非肉身灼烧的滚烫，而是直渗血脉，引得周身血液不住翻涌沸腾，心底无端滋生出暴戾躁动，恨不得立刻拔刀厮杀。
闻音心神一紧，当即运转音功抵御这音律，正要细细推演时，身侧一直跟随着队伍的江亭月忽然伸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袖。
少女的指尖冰凉僵硬，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破她的法衣，她的传音都哆哆嗦嗦，语不成句，可当听清她说什么时……
闻音只觉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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