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惊徵大尊何许人也？那是天音岛的神。

天音岛便是由他寻得，相传一千多年前，他携一众音修于此扎根落户，一眼勘破聆听山深藏的天然大阵。借着这一方天地造化，他于坐化之前，将本命至宝安魂钟留在阵眼深处，又亲手培育出安魂鱼，福泽世代居住在此的音修。

时至今日，天音岛修士所修行的根本功法《五元和籁心经》，亦是出自他手。

此功法威力无穷，兼容世间所有五行灵根。一旦修至第三重「和鸣」，便可达成一音破万法的威能。

未至天音岛之前，闻音拜读过这位传奇大尊的过往，当时心中满怀敬仰。可如见此场景，只剩唏嘘，可以理解天音岛修士的道心破碎，尤其是像钟毓秀这种意气风发，以天音岛为荣的年轻修士。

扶纱走进，冷香传来：“当然，这还只是试炼场的外围，里面还大有乾坤呢，这也是为什么仅凭惊徵大尊一人，就能让天音岛掌管一把昭玉仙府的钥匙。”

闻音豁然一惊，她没有想到扶纱还会主动提起昭玉仙府。

她一时猜不透扶纱意欲何为，可也察觉对方并未生出杀意。倘若能从她口中打探到几分隐秘，此番交谈便不算亏本。

好似看穿了闻音心底的盘算，扶纱也不卖关子，施施然开口：“你们大陆的修士，想必一直心存疑惑。海外崛起速度为何如此迅猛，短短一千余年，便涌现出数不胜数的大乘期大能，整体实力足以和蓬莱境分庭抗礼……”

闻音眉头微蹙，迟疑开口：“莫非，是因为海外开启了昭玉仙府？”

世间不少大修士，都爱将自己的洞府冠以仙府之名，并不代表便是真正的仙家遗迹，不过是求道成仙的一种执念。就如同人间帝王修建宫殿，唤作天宫，也并非真的居于九天之上。

可倘若昭玉仙府当真就是上古仙府？能将整片海外势力抬升到这般高度，除却仙家伟力，闻音再也想不到别的缘由。

扶纱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不错。一千多年前，海外一众大能联手闯昭玉仙府。彼时除却许、萧二家坐拥大乘修士，其余参战之人皆是合体期修为。一行人仅仅闯入外围，侥幸活着归来之人，尽数顺势突破大乘。其中便有你听过的燕回大尊、罗天大尊、昊炎大尊、嘉平大尊，还有天音岛的神明，惊徵大尊。”

闻音心中惊涛翻涌，仅仅只是外围……

她眼底的震惊无处掩藏，扶纱望着她，笑得讳莫如深：“海外各大势力就此一跃而起。众人不过踏入仙府外围，便有如神助。是以他们谁也不愿将仙府的秘密公之于众。由萧、许二家牵头，联合海外所有高阶修士，一同布下禁制。这禁制算得上此方世界最强的复合禁制，就算一众大乘修士联手强攻，也难以破开。”

“开启禁制一共需要四把钥匙。许萧二族各掌其一，第三把落到了当初为布设禁制出力极深的箜岛手中。而这最后一把，便是惊徵大尊硬生生从一众顶尖势力手里咬下来的。”

话音落下，扶纱忽然转头看向闻音，目光悠远：“刚从昭玉仙府走出之时，惊徵大尊不过大乘初期。那时的天音岛，除却他之外几乎再无高阶修士，谁也未曾将天音岛放在眼里。可偏偏昭玉仙府的入口，就藏在天音岛的空间缝隙之内。彼时那些大势力，早已打定主意要瓜分天音岛。”

“就在危局关头，惊徵大尊骤然突破至大乘中期。一位大乘中期修士，加上整座岛上誓死追随于他、悍不畏死的音修，逼得各大超级势力让步，将一把钥匙交到了天音岛手上。自此之后，天音岛手握重钥长治久安，就算将半步仙器摆放在聆听山上，也无人敢前来觊觎抢夺。”

扶纱说完，脚尖轻轻踢开一块被裙摆盖住的人魂晶。魂晶顺着地面滚落到一名紧随而来的金丹修士脚边。这名修士先前争抢不过旁人，忽见魂晶落在眼前，当即欣喜若狂，弯腰一把攥住。得手之后，才小心翼翼抬眼望向闻音与扶纱二人。

他认得闻音，脸上瞬间露出几分纠结。闻音淡淡移开视线，示意自己不会出手抢夺。修士心下一松，连忙道了一声谢，不敢多贪，转身便想脚底抹油离开此地。可偏偏事与愿违，这片秘境的禁制，已然悄然闭合。

扶纱嘴角漾起一抹轻嘲，她问：“所以，你现在知道惊徽大尊是怎么突破的了吗？”

当然知道，累累白骨，尸山血海中问鼎。

对于这些亡魂来说，他是恶鬼是邪修，对于天音岛几十万修士来说，他是神明。

闻音没回答，扶纱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转而问道：“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若是符门面临这个境地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闻音倒是很老实回答了，“不知道，肯定不会像他这样。”

扶纱挑眉，“什么意思？你很不耻他？”

闻音摇头，“谈不上，无法易地而处，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没有他那么看得开。”

这回答似乎让扶纱愣了下，她喃喃：“看得开？呵呵…妹妹，你还真是诚实，比那些道貌盎然的修士好多了，我也觉得惊徽大尊是看开了，顿悟了，明白这世间的人和物都是耗材，寻灵寻灵，还有什么比人更好的灵物？人祭炼灵草灵宝乃至于妖兽，那换成人又有什么什么不一样。”

“求长生者，逆天也，顺应天道感悟天道都是想要拥有超脱这一方天道的力量，从而飞升，那人也是这方天地的道。可笑的人类，既不能像真正的畜生一般无情，又不能真正的大爱，一边批判恃强凌弱之人，又瞧不起弱者，信奉弱肉强食又不信奉到底，于思想中诞生痛苦与自缚，你觉得是可笑还是可叹？”

闻音愣怔在原地，无从回答，扶纱已经掠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往前走，声音又远又近。

“所以，你说昭玉仙府的内围有什么？一座仙家府邸又怎么会落入到这个大破灭的世界，是不是这个世界不能飞升的谜底就在里面？”

她走着，见闻音没有跟上来，忽然又回头狡黠一笑道：“哦，对了，海外这些老鬼，尤其是萧许两家，自以为实力上来了，八年前曾经想要秘密进入昭玉仙府内围想要寻找突破的契机，所以打开了一个口子。好巧不巧，你的师祖发现了，一个闯了外围，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回符门集结了好几个合体期，想闯内围……”

“呵呵呵…”她轻笑出声，“那些个老鬼看你们符门出动那么多战力，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让他们去探探底，结果你也知道了，全死里头，这也是你们符门这些年来战战兢兢的原因。”

“这里……说不定通往的就是昭玉仙府的入口。”扶纱收起了笑容，语气无比严肃。

“大时代到来，而大时代的节点就是昭玉仙府的开启，很显然，哪怕海外这些老鬼再藏着掖着，天音岛听雨阁的覆灭，昭玉仙府的禁制现世，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不久后的将来，回归的蓬莱境也会掺和进来，如果届时你还是这点修为，那你一口汤都喝不到，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所以啊，有机缘就不要错过了。”她如此总结。

闻音垂眸，心里嘱咐系统：“举霞，接下来你全程帮我盯着扶纱，有异动你立刻释放杠精值，不用给我省。”

系统应下后，闻音抬脚跟上。

前方又有禁制，但这一次闻音阵道之眼都没开，扶纱起手就是一张辟阵图谱，轻松破解了禁制，一步踏了进去。

闻音也没有迟疑，紧随其后。

一进去，又是靡靡之音，像是某种间奏，仙音如水波漫溢开来，入耳柔缓空灵，如梦似幻。

这曲调不似凡尘所奏，丝丝缕缕缠上神魂，叫人周身的疲惫尽数消融。心神渐渐浮起一层恍惚的醉意，现实的边界悄然模糊，分不清身在现实，还是坠入了一场温柔悠长的幻梦。

对一音破万法有所领悟之后，闻音对着这段音律有所免疫，但她的神魂仍然觉得不舒服，这种不自觉地对抗占用她的思绪，让她心烦意乱。

她知道，陷入这段音律中，会如坠美梦，她该愉悦该沉醉不知归处。

扶纱像来过这里千万遍，了如指掌，她解释道：“方才那试炼场的外围，是惊徽大尊的第一次试验，到是把人练成人魂晶了，但是由于生前恐惧死状凄惨，灵力和道都溢散太多，还会滋生暴戾，实属浪费。惊徽大尊便重新研究，布设了这迷音大阵，让这些修士都会在美梦中，心甘情愿地给他结魂晶......”

闻音心往下坠，心甘情愿结魂晶吐魂晶，就跟外面的安魂鱼一样。

前行不多时，闻音就见到了一行熟人，她二师兄以及金铃铃他们都在，还有闻音久违的场面，江亭月和她的六个师兄，以及对面配平的叶倾等人。

显然，南宫律也发现了她，一见到她身旁站着的扶纱神色微变，想要过来，但被闻音用神识传音拦住了。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地，有个刚刚还在愉悦地哼歌的元婴大圆满的修士，突然如恶鬼一样，眼球暴凸得要裂开一般，举着弯刀就要朝闻音劈来，声音癫狂到破碎：“交出安魂鱼王晶！你一个外来修士，区区原因巅峰，凭什么？”

闻音都不需要神识，就知道这人是陷入幻觉，但是修的音功，没完全陷入，故而吸纳了方才取得的人魂晶，却在仓促间没能拍出那人魂晶的暴戾之气，陷入了更深的幻境，神时无法承受，处于即将自爆的状态。

闻音眼睛都没有眨，剑出鞘，一道黄泉剑意了结了他。

收剑时，就见扶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语带轻嘲：“他就是你一开始破除禁制时跟着你进来的人，你好心提醒他，他还跟你道谢，原来他既嫉妒你，又瞧不上你，还想杀你。”

闻音没有看她，低头看的地面，也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听见她自己说：“你说修士信奉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却不能贯彻到底……虽然我并不认同这一套标准，可我也无能为力改变，看不惯是我，随波逐流亦是我，我被同化是我活该。而我贯彻到底的标准就是，若是这个世界没有对弱者的同情，无法为弱者兜底，那就该接受弱者所有的反扑，因为谁也不会是永远的强者。”

说着，闻音看向扶纱，同样无比郑重。

“不止是刚刚那个修士，就是你，扶纱，寻灵一族第八百二十代传人，若是你带着你的族人，向所有人寻仇，我也不会以道德去约束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你强，然后杀了你。”

闻音知道，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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