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东方宏快步上前接应,永宁尊者便将昏迷的闻音轻轻托付过去,眼神示意其好生护持,而后转瞬回身,再度立身阵台高空。
此刻有仙晶源源不断灌注阵力、滋养法相,她周身威势较方才更胜数筹。顶天立地的符道法相神光暴涨,浑身符文炽亮如星河焚昼。
永宁抬手便是第二记绝杀攻势。
横贯长空的仙力碾压而出,横扫整片战场。此前被重创四散溃逃的祝融岛修士本就灵力尽废,尚未逃出攻击范围的,根本无从抵挡这等破格仙威。残存的不少祝融岛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被仙力碾为飞灰。
即便是虞正初、浮卉、降云一众顶尖大能,面对这近乎仙人的一击,也只能避其锋芒。
战场边缘,玄烬侥幸从绝杀攻势中脱身,满身血污、道袍残破,灵力几乎透支殆尽,但他不敢有片刻停顿,拼尽保命手段飞速遁逃,直到彻底脱出仙威覆盖范围,才踉跄驻足,猛地回头。
那道横贯天地的神光刺得他双目灼痛,他眼底翻涌着惊惧、怨恨,更藏着一丝无处排解的悔恨。万般情绪纠葛,最终化作两行猩红血泪流出。
长空之上,局势彻底僵持。
虞正初眼底盛满不甘,手掌死死攥紧星罗盘,数次催动夺天造化子阵,但都如投石入海般,只溅出一点浪花便消失无踪,而投石之人则需要再一次蓄力,才能发起第二次攻击,可人有力竭时,哪有海能被填尽的?
数次强攻无果,颓势已然注定。
浮卉面色阴沉难看至极,满心的错愕与不甘积压于心,却丝毫不敢在虞正初面前表露半分愠怒。她强压情绪,故作沉稳地轻声提醒。
“虔星大尊,永宁终究并非真正大乘期,这般依托大阵迸发的仙人威势损耗极大,她根本无法持久,如此强攻的招式,她撑不了几次……”
只是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虞正初给打断了。
虔星这个道号还是他在玄机宗的时候取的,后来叛离宗门,这个道号也被收回,虞正初听不得这个道号,浮卉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语气很差,“要不你们邬家全体弟子来围攻符门?或者你贡献一颗仙晶让本尊一举拿下符门?”
浮卉梗住,当然,她哪个选择都不会选,不甘心使她勇气可嘉,还是问出了那句:“圣女大人她总有办法吧?她可是仙师……”
这话一出,虞正初的眼神就跟淬了毒的利箭。
“怎么?我们圣女还得给你扫平路障?你算个什么东西?”
浮卉彻底禁声了,可她也是大乘期,还是这世上凤毛麟角的顶级符师,登顶仙符师也并非是空谈,跟虞正初掰掰手腕她未曾不敢,她只不过是忌惮圣女罢了。
这点忌惮只让她维持着不顶撞虞正初,但她还是一甩衣袖一走了之,既然事以不成,她也不必折自己的面子,谁还没点傲气。
浮卉都走了,本就没有强烈攻下符门愿望的降云也麻溜地走了。
虞正初在符门主峰大阵上的虚空立了许久,面上古井无波,实则在权衡利弊,浮卉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请圣女出手确实是个办法。
但夺天造化阵阵灵并没有寻回,这段时间,圣女将太多的夺天造化阵子阵分了出去,让她破符门这个巨大的超品大阵,她需要费的功夫也不少,若是她元气大伤,再被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围攻,得不偿失。
最重要的是,永宁发癫,有仙晶不留着突破大乘期,用来加持大阵,谁知道符门是不是只有一颗仙晶,若是还能拿出一颗,那就是圣女也要跟这大阵再耗十年。
一只巨大的紫红色枯骨巨掌凭空凝聚成型,狠狠拍击在符门结界之上!大乘中期的滔天威势,压得天地变色。
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四野,可预想中的阵碎山崩并未降临。掌力落在结界上上,依旧如泥牛入海,连一丝像样的波澜都未曾掀起。
虞正初眼底寒芒乍现,一声冷嗤破空而出,转头看向身后一众暗部修士,沉声下令:“我倒要看看,符门这一颗仙晶,能护他们耗到几时。这群人缩在主峰苟延残喘,也挤不了多久。传令下去,符门其余百峰,他们既然不要了,峰上所有宝物资源,我等尽数笑纳。”
所有人的心里都有预期,他们躲进主峰,除了闻音连接的九峰,其余峰他们都保不住,一些能够随身携带的宝物,其他的估计会被一扫而空。
周水涵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们虚空符峰……它们会不会把我们的坐望台挖走啊。”
祁素兰垂眸,半晌才道:“看开一点吧,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小师妹和长老们还有老祖倾尽全力了。”
南宫律也叹气一声:“是啊,只是眼下的危机躲过了,仙晶总有耗尽之时,十年之后才是真正的挑战,这十年期间,也会有不间断的围着符门监视,企图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漫天敌寇尽数褪去,长空戾气徐徐散尽,可整片符门除了九峰,却再无半分往日仙宗盛景。
山风卷着残碎木屑、断裂阵柱与散落的废弃符箓呼啸而过,处处是被炸塌的殿宇、龟裂的地脉、焦黑的山石。数百年积攒的灵脉底蕴,先辈留存的传承至宝,被尽数搜刮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残破山峦,孤零零矗立在苍茫天地间,满目狼藉。
山河沉寂,岁月无声。
几日光阴在死寂中悄然而过,无风无浪,却也无半分生机暖意。
主峰深处的元力洞内,温润醇厚的灵力萦绕,抚平血战后留下的创伤。石榻之上,闻音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底先是一片朦胧的空白,意识尚未完全归位,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寂静的元力洞府中,一声轻浅的咳嗽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沉滞的静谧。
闻音闻声骤然回神,朦胧的视野渐渐聚焦。只见许离舟立在洞府一侧,神色温静。而他身侧她的师兄师姐几人尽数伫立,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见她终于睁眼,周水涵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又轻又急:“小师妹,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整整五天了,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东方宏紧随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闻音的头顶,轻声宽慰道:“是许道友一直在照看你。他说你先前强行催动丹药逆势作战,药力反噬留下的后遗症,还需连续服用十日丹药才能彻底褪尽。这几日他都在符门悉心照料伤员,此番恩情,我们当真要好好谢谢许道友与丹门。”
闻音看向身侧的许离舟,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认真道谢:“多谢净珩费心照料。”
“没事,应该的。”许离舟仍然淡淡的。
道过谢后,她心底最牵挂的便是宗门长辈,当即开口追问:“师傅呢?
此话一出,洞内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东方宏眼底的光亮黯淡了些许,缓缓摇头:“师傅她……数次硬接大乘修士的猛攻,肉身与道基皆受重创,至今还未曾清醒。”
闻音心口一沉,连忙又追问:“那墨弦尊者呢?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南宫律沉声接话:“墨弦尊者伤势同样凶险,他强行多次催动一剑破万法,肉身经脉损耗极重。老祖早已吩咐,让他留在深层元力洞府闭关静养。”
周水涵闻言,忍不住满心苦闷地轻叹:“如今符门之内,但凡高阶修士,人人带伤,无一幸免。这般重创,不知要休养生息多少年,才能稍稍缓过来。”
闻音沉默片刻,提议:“我想去见见墨弦尊者。”
“不必急在一时。”东方宏轻轻摇头,如实转告,“老祖特意吩咐,你若是醒了,便先去后山见她。”
既然是永宁尊者的传唤,闻音稍作调息后便往后山行去。
后山静谧幽深,远离主峰的沉郁人息,一路草木清幽、雾气微凉。永宁尊者的洞府依崖而建,常年有清宁仙雾常年萦绕,将整座洞府衬得疏离尘俗般缥缈。
符门老祖的家底还是很厚,这洞府都是由万年青玉岩凝筑而成的。永宁尊者静坐在石案一端,一身宫装素雅无尘,面上化不开的萧瑟沉静。
她抬眸看向闻音,语气温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寂,轻轻抬手示意落座。
闻音依言缓步上前,稳稳落坐在对面的蒲团之上。
洞府有松风穿洞,带来丝丝缕缕仙雾,本该让修士心旷神怡,此刻愈发衬得周遭空落寒凉。
这般清寂孤凉的光景,让闻音不由自主想起了尚宗主,不由堵得胸口发闷发酸。
闻音垂落眉眼,轻声开口:“老祖,弟子愧对您所托。”
闻言,永宁尊者缓缓起身,素袖轻扬,便轻轻扶起躬身致歉的闻音,将之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她眼底有淡淡的疼惜:“我早已知符门终有此劫,只是从未想过,这场浩劫会来得这般仓促、这般迅猛。我原以为,至少能等到你修为分神合体,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一方强者。”
她轻轻轻叹一声,:“若是知晓大战降临之时,你尚且只是区区化神修为,羽翼未丰,我当初断然不会将护宗大任压在你的肩头。”
“所以,孩子,你莫要这般苛责自己,更莫要心怀愧疚。”永宁目光恳切“你已经做得极好。你若始终耿耿于怀,那你的一众师长,才是真的无颜以对。”
“至于藏华他……”永宁尊者先提起了尚宗主,她的眼眶也是一红,下意识抬头望天,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在忍住自己的眼泪。
“我相信,换做是任何一个符门弟子,他都会这么做的,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失职,他觉得愧对符门,是他一手把奸细养大,断了符门的退路。若你始终陷于愧疚,禁锢了道心,那真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闻音有些怔愣,心下瑟然,永宁尊者不愧是最了解尚宗主的,尚宗主临死之前确实是这么说的。
见她不语,永宁尊者握住了闻音的手,像是寻常世俗中长辈与小辈亲昵谈心般。
“有时候,我很心疼你,准确来说是心疼你们这一批天骄。如是你们生在修仙盛世,不必逢此浩劫、不必遇此乱世,你们的修行本该顺风顺水、坦荡无忧。你们会独享宗门最顶尖的资源倾斜,受万人敬仰、享无上荣光,修仙不必赌命突破,不必被迫极速成长。你们本该有大把大把的光阴,慢慢体悟道法自然、领略仙道真谛,好好享受修行的纯粹与澄澈。也不用体会亲友有可能陨落这样的痛苦……
她轻轻一叹,似是回望过往,眼底盛满风霜与落寞。
“我便是从盛世走出来的。”
“我年少之时,亦是惊绝一方的天骄。论修为或许不及四大超级势力那几个,但我胜在年轻,还修成了高阶符师,纵使与那几个平起平坐,也无人敢置喙半分。”
“我一路顺遂,风光坦荡,稳稳修炼至合体圆满,距离我师尊的修为,仅仅只差一个小阶。那时的我,只知潜心修炼、四处历练、钻研符道,连一个亲传弟子都未曾收过。”
“可就在我最恣意的时候,我师傅冲击大乘失败,身陨道消。她是我此生失去的第一个至亲。”
“我赶鸭子上架,接过了符门老祖的重担。”
她自嘲地轻轻勾了勾唇角,满是无力。
“从前的我,不问世事只修己身,不懂治宗、不懂筹谋,可命运推着我站到了最高处。无数个日夜,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我天资不够手段不足,才让符门一步步走到今日风雨飘摇的地步。”
“再后来,岁月更迭,我又陆续失去了我的师弟,也就是你的师祖,还有一众相伴多年的同门师叔、师兄师姐们。”
“你师祖当年带着宗门数位长老远赴海外,自此一去,再也没能归来”
“而现在……我又亲手送走了我的师侄,你们的宗主藏华。”
永宁眼底的落寞愈发深重,语气染上一层刺骨的寒凉与通透的漠然。
“往后的岁月里,或许先离去的是我,或许我还要陆陆续续送走身边更多的人。这大概就是乱世中修行之人,躲不过的宿命。”
“因为这世道,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修士了。”
闻音感觉到有温热的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是永宁尊者的眼泪。
闻音忽然想,相比于其他的宗门老祖,永宁真的很年轻,年轻到刚突破合体大圆满不久,她已经尽其所能,符道突破了超品符师,修为已至半步大乘,她已经超越历代符门老祖了,却依旧事与愿违。
修仙界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这句话残忍得让人背脊生寒。
闻音大致明白,但还是想要个肯定的答案,便问道:“老祖何出此言?”
永宁尊者眼里划过讥诮,“因为死得修士多,修士修炼的灵力便会回归天际,他们都觉得大时代要来了,飞升通道要打开,总有人要飞升的,那就总有人要为飞升创造条件。”
“这就是除了其余三门,即时邪修打上门了也没人来支援符门的原因吗?”闻音苦笑道。
她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正道修士能够封印魔界,能够将邪修赶至荒古境,终年在那边设立防线,上一次邪阵在西南防线作乱,凤翔阁的大尊也出手了。
那么这一次熟视无睹,仍有邪修在正道的领地上作祟,除了对手实力太强,大家各扫门前雪,大概还有老怪也觉得修仙界人太多了。
所以,未来还会纷争不断,符门只是一个开始。
永宁尊者松开了闻音的手,手指往储物戒指上一抹,手中就多了一小块东西。
看清这东西是什么的时候,闻音的心开始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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