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周建国于周三下午被依法传唤。
沈清辞刚从陈敏办公室走出，手机轻微震动。是顾深发来的消息：李警官说人到了。她扫过一行字，将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驻足眺望。历城冬日的天空蒙着一层灰白，连日如此，毫无变化。她静立片刻，折返工位，翻开桌上的翡翠湾材料进场报告。
下午四点，李警官的电话如期打来。
“沈工，周建国的第一次询问做完了。”
“他怎么说。”
“否认。他说华信小贷和华信担保是正常经营，给宏发和振新的那些钱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周建国个人账户往小贷公司转的钱，他说是‘增资’和‘借款’。壳公司和赵家项目之间的那些合同和付款凭证，他说‘不清楚’。”
沈清辞稳稳握着手机。“银行记录给他看了吗。”
“给他看了。他说记不清了，让会计查。”
“会计查了之后呢。”
“他让会计查，会计说回去翻凭证。”李警官顿了一下，“但他的态度很明显——不认。不过没关系，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他认不认不影响。关键是赵德芬和陈丽华愿不愿意出庭。”
“陈丽华的条件是不能暴露她的名字。”
“可以申请不公开证人信息。法院那边有程序。”李警官停了一下，“沈工，下一步是整理材料移送检察院。你那边有没有补充的？”
“我手里所有的都已经给你了。赵德芬的流向表、陈丽华的记录、银行记录、对照表——都在。”
“好。那下周移送。”
通话结束，沈清辞后背轻靠椅背。办公室静谧无声，唯有暖气管道偶尔传来细碎的流水声响。她摘下桌上的细黑框眼镜，镜片覆着浅浅的指纹印。指尖摩挲镜身，用衣角擦净镜片，重新戴回。
手机再度震动。顾深发来消息：李警官说什么了。
她回：他否认了。但不影响。
他：证据够了？
她：够了。下周移送检察院。
他：好。
沈清辞看完消息，将手机倒扣桌面。淡薄阳光穿透云层，平铺在桌面，将笔记本纸面映得发白。她抬手拉上一半窗帘，室内光线骤然柔和下来。
周四上午，苏晚来到公司。
她两手空空，没有带往常的奶茶，径直走到沈清辞工位旁，拉过椅子坐下。
“周建国不认？”
“不认。”
“那怎么办。”
“证据链闭环了，他认不认都一样。关键是赵德芬和陈丽华愿不愿意出庭。”
“赵德芬呢？她现在什么态度。”
“李警官说她还在犹豫。她怕判得太重。”
苏晚定定看着她。“清辞，你查了这么久，如果最后赵德芬不上庭，会怎么样。”
“证据还是够的。银行记录和流向表能形成书面证据链。人证只是锦上添花。”
“那你还担心什么。”
沈清辞合上笔记本。“没担心。只是等。”
苏晚不再多言。两人静坐工位，无人开口。走廊行人往来，脚步声远近交替，层层掠过耳畔。
下午，沈清辞前往翡翠湾工地。
首笔进度款拨付到位后，施工进度稳步推进。楼宇已然建起三层，冷硬的灰色混凝土框架，伫立在冬日日光下。她站在围挡外侧，静静望着施工楼栋。从基坑回填到拔地而起，这栋建筑的每一寸生长，她全程见证。
马工手持一沓验收单据，从工地快步走出。
“沈工，您来了。”
“今天钢筋进场了多少。”
“六十吨。济钢的，质保书和实物都对得上。”
“我看看。”
她翻阅验收单据，签字手续齐全，数据无任何异常。将单据交还马工，随手拍下现场照片，存入翡翠湾专属文件夹。从三通一平到三层楼面成型，她已留存三十余张现场记录。
返程途中，她拨通顾深的电话。
“在工地？”
“嗯。刚看完钢筋进场。”
“周建国的事，李警官有进展吗。”
“他说下周移送。赵德芬还在犹豫。”
电话那头静默数秒。“赵德芬如果不上庭，证据够吗。”
“够。书面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人证不是必须的。”
“那你在担心什么。”
她握着手机，望向车窗外潍城的方向。冬日田野满目灰黄，草木尽数凋零，零星树木的光秃枝桠直指苍穹。
“没担心。”她说，“只是等。”
“嗯。”
通话结束，她将手机放置副驾。车内暖气充足，挡风玻璃凝着一层薄薄雾气。她开启除雾模式，暖风呼啸而出，雾气快速消散。那道细微的玻璃弧线再度显露，在灰白天光里并不显眼。
周五下午，石怀青的电话打来。
电话铃刚响一声，沈清辞便按下接听。
“阿姨。”
“清辞，除夕你们几点到。”
“中午之前。”
“那吃午饭还是晚饭。”
“午饭。吃完了我帮您包饺子。”
石怀青沉默一秒。“行。绿萝带一盆过来。上次那盆分出去的长得比我这盆好。”
“好。”
通话结束，时长二十三秒。沈清辞放下手机，唇角微微牵动。
入夜，顾深归家较晚。沈清辞早已备好晚饭，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再加一份加热的剩余红烧肉。他换鞋洗手，落座餐桌。
“你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问除夕几点到。说绿萝带一盆过去，上次分的那盆长得比她那边好。”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入口。“你跟她现在打电话比我多。”
她没有接话，低头安静用餐。两人对坐，唯有筷箸触碰碗碟的清脆轻响。
餐后，沈清辞走进书房，重新翻阅赵德芬的资料。并非心存疑虑，只是习惯性复盘。那些繁杂的数字、日期与账户名称，她早已烂熟于心。蓝色文件夹缓缓翻开，首页是青山绿洲审计底稿复印件，第二页是干股分配方案，第三页是资金流向表。她逐页翻阅，直至最后一页。
页面上的铅笔字迹清晰依旧——1999年10月20日，赵德明已知报告内容，未通知停工。十八小时后事故。
她凝视字迹片刻，合上文件夹。
顾深端着两杯水站在书房门口，缓步走入，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还在看赵德芬的资料？”
“翻了一遍。”
“证据够了。”
“我知道。”
她抬手喝水，水温刚好温热。他烧水后总会晾足三分钟，从两人同居之初便始终如此。她从未问询缘由，他也从未刻意提及，彼此心知肚明。
“顾深。”
“嗯。”
“下周移送检察院之后，周建国那边会收到通知。”
“嗯。”
“他会知道他被人查了。”
“他知道的时候，证据已经交上去了。”
她望向桌面的蓝色文件夹。封面陈旧，边角磨损泛白，贴着一张泛黄便签，标注着“振新建材核查报告”。这是两个月前的标记。从振新建材查到宏发商贸，从零散线索锁定周建国，从片面资料补齐完整银行流水。短短两月，薄薄几张纸堆叠成厚厚一沓完整证据。
“清辞。”
“嗯。”
“春节去我妈那儿，你擀皮。”
“好。”
“我帮你按剂子。”
“你会吗。”
“她教我。”
她抬眸看向他。他立在书桌旁，手中握着水杯，室内灯光落于他侧脸，明暗各半，轮廓清冽。
“好。”她说。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书房。沈清辞将蓝色文件夹放回抽屉，闭合柜门时，指尖在把手处短暂停顿。
窗台绿萝安静静置，那根垂落的藤蔓被她归置回花盆边缘，新发的叶尖依旧朝外，稳稳朝着窗外的光亮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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