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周三到周五，沈清辞一直在等。
并非无所事事的空等。翡翠湾第一笔进度款顺利拨付，施工方堆积的材料进场报告层层叠叠，铺满桌面。她照常按时到岗，先审核报表，再赴工地抽检，归来整理审核意见，下班前归档当日所有工作记录。节奏依旧繁忙，和此前核查供应商时别无二致，心境却全然不同。
从前是步步追赶，如今是静待结果。
周三下午，沈清辞前往翡翠湾工地抽检钢筋材料。施工方现场负责人马工四十出头，头戴红色安全帽，手里握着一整套进场验收单据。沈清辞蹲在钢筋堆场旁，逐一核对钢材端头标识，全部是济钢正品，批次编号与合同标注完全吻合。她拍下现场照片，起身拂去膝盖沾染的尘土。
“马工，上次的质保书收到了。这批没问题。”
“沈工，您每周都来抽检，比监理还勤。”
“监理是监理，审计是审计。”她指尖轻推眼镜，“材料没问题，大家都省事。”
马工笑了笑，不再多言。
周四中午，苏晚特意过来送饭。保温盒里装着她亲手做的红烧排骨，开盖瞬间热气氤氲，香气四溢。沈清辞在茶水间用餐，苏晚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
“银行记录批了没有。”
“李警官说最快周五。今天周四。”
“那你明天就知道了。”
“嗯。”
苏晚静静看着她。“你紧张吗。”
“不紧张。”沈清辞将排骨骨头搁在纸巾上，“等结果而已。”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等青山绿洲宣判。”
沈清辞没有接话。苏晚也适时缄口。两人安静吃完午饭，苏晚收起饭盒，临走前回头看向她。
“明天有消息了告诉我。”
“好。”
周四下午，石怀青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沈清辞瞥见来电名称，微微一怔。石怀青极少直接联系她，日常事务都是通过顾深转达。她按下接听键。
“阿姨。”
“清辞，春节你们怎么安排。”
沈清辞短暂停顿。“顾深说除夕去您那儿，住一晚。”
“他跟我说了。我问你。”
沈清辞后背轻靠椅背，握着手机的指尖平稳放松。“除夕过去，住一晚，初一吃完午饭返程。您看行吗。”
石怀青沉默两秒。“行。除夕我包饺子。你上次说你来擀皮。”
“我来。”
“好。”
通话结束。沈清辞看着手机界面，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放下手机，翻开翡翠湾进度款支付台账，继续对账工作。
短短四十七秒，石怀青只问了春节安排一件事。可寥寥数语里，记着她随口提过的小事，藏着温和的默许与接纳。
周五上午，沈清辞比往常更早抵达公司。
工位上摊开着翡翠湾材料进场报告，她却无心细看。手机平放桌面，屏幕朝上，时刻等候消息推送。九点，无动静。九点半，依旧安静。十点，屏幕轻轻震动。她即刻拿起手机，是苏晚的消息：批了吗。
她回：还没。
苏晚：有消息叫我。
她：好。
十点二十，手机再度震动。是顾深发来的消息：李警官刚才打电话了。
她盯着这行文字，静待下文。片刻，第二条消息弹出：批了。银行记录周一调。
沈清辞望着“批了”二字，指尖在屏幕上微顿，随即打字回复：好。周一我去经侦看。
顾深：我陪你去。
她：好。
她放下手机，后背靠紧椅背。办公室暖气充足，室内温度偏高，透着几分沉闷。她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重新戴好。方才反复扫视三遍、始终模糊的报表数字，此刻清晰映入眼底，毫无差错。她落笔签字，合上文件夹。
十一点，她主动给苏晚发去消息：批了。
苏晚秒回：啊啊啊啊啊！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周一调记录？
她：嗯。
苏晚：那周二就能看到了？
她：不一定。调出来要整理。
苏晚：有消息了叫我。
她：好。
中午，沈清辞没有去食堂。她安坐工位，重新翻阅一遍陈丽华的资料。并非心存疑虑，只是习惯性复盘核对。那些繁杂的数字、日期与账户名称，她早已熟记于心，却依旧逐行确认，稳稳夯实所有线索。
下午，顾深驱车来公司接她。
上车后，两人默契缄口，无人提及银行记录的事。车子驶出公司大门，汇入主干道。冬日昼短夜长，五点刚过，沿街路灯尽数亮起。暖橘色灯光掠过挡风玻璃，一道道光影飞速向后掠过。
“周一几点去经侦。”
“上午。李警官说记录到了会给我打电话。”
“我跟你一起。”
“好。”
车子平稳驶过路口。她靠着座椅靠背，望向窗外。行道树早已叶落殆尽，光秃枝桠在路灯映照下，勾勒出一道道冷硬剪影。
“清辞。”
“嗯。”
“银行记录调出来之后，如果三边能对上，下一步是什么。”
“李警官会传唤周建国。”
“他如果否认呢。”
“证据链完整的话，否认也没用。”她转头看向他，“赵德芬的流向表上有他的签字。陈丽华的资料里有他审批的转账记录。银行记录调出来之后，能把这两边连上。三边对上了，他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他目视前方路况，默然不语。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熄火落静。两人静坐车内，无人率先推门下车。窗外路灯绵长，将小区路面的影子拉得错落悠长。
“顾深。”
“嗯。”
“这件事快结束了。”
“嗯。”
沈清辞推开车门下车，顾深紧随其后。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脚步声层层回荡，顺着阶梯一路向上。
回到家中，沈清辞换好鞋，走到窗台前看向两盆绿萝。分栽的新株抽出两片嫩叶青芽，蜷曲的藤蔓尚未完全舒展。老株藤蔓早已垂落，越过茶几边缘，最长的一截拖落在地面。她弯腰拾起藤蔓，轻轻绕回花盆边缘固定好。
“该换盆了。”顾深立在她身后开口。
“嗯。周末换。”
她直起身转过身，两人距离极近，静静相对而立。窗台绿萝被室内暖光笼罩，叶缘镀上一层细碎光晕。
“清辞。”
“嗯。”
他抬手，取下她的眼镜，用衣角细细擦拭镜片。动作熟稔，和过往每一次别无二致。她身形未动，任由他动作。擦净复位，他的指尖在她耳廓轻轻停留一瞬，随即收回。
“谢谢。”
“嗯。”
他转身走进书房。沈清辞立在窗台前，望着绿萝藤蔓。藤蔓投影在墙面，被灯光拉得纤长舒展。她抬手，将垂落的藤蔓再次绕紧，稳稳搭在花盆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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