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周五，宏发商贸的银行流水迟迟没有送达。
沈清辞静候至下午三点，拨通陈宏的电话。铃声响过三声，顺利接通。
“陈总，银行流水准备好了吗？”
“沈工，财务那边还没弄好。她说系统导出有点问题，周一肯定给你。”
“周一什么时候？”
“上午。一上班就发。”
“好。那进货单的完整记录呢？”
“那个也周一。跟流水一起。”
沈清辞沉默片刻。“陈总，翡翠湾的供应商审核有明确的时限要求。上周五我就跟你敲定本周三提交，周三现场核查时你也承诺周五补齐。如今延期至周一，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延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行，周一上午，一定发。”
通话结束，沈清辞在笔记本的“宏发商贸”名下画上两道红线。在对应的施工方沟通台账里，她工整备注：银行流水、完整进货记录同步延期至周一上午。
她随即撰写邮件，标题标注《宏发商贸资质审核进展-银行流水延期说明》，同步上报陈敏。陈敏回复迅速，态度干脆：周一仍未提供，即刻启动供应商剔除流程。
沈清辞背靠座椅，摘下眼镜，用衣角细细擦拭镜片。办公室暖气充足，室内空气燥热沉闷。她推开窗户留一道细缝，微凉冷风涌入，拂过后颈，驱散了周身的闷意。
手机轻微震动，顾深消息弹出。
流水发了？
她回：没。推到周一。
他：你觉得是故意拖还是真弄不出来。
她斟酌几秒，回复：两种情况都存在。但拖延越久，合规疑点越重。
他：周一我让法务备好发函模板。
她：陈敏已经明确，周一逾期直接启动剔除流程。
他：好。
沈清辞扫过屏幕上的对话，倒扣手机置于桌面。窗外有人驻足抽烟，烟雾随风快速飘散，转瞬无痕。
周六上午，姜念上门来找她。
姜念近期跟进一条财经线索，潍城本地一家担保公司出现异常，并非资金暴雷，而是股权结构变更频次反常。听见“担保公司”四字，沈清辞抬眸正视来人。
“哪家？”
“潍城华信担保，法人周建国。”姜念翻开笔记本，调出整理好的资料，“这家公司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半年内三次变更股权，每次拆分持股比例，层层稀释，最终彻底模糊实际控股人信息。”
沈清辞坐直身体。“周建国当前公示持股比例多少？”
“明面持股不足5%。但他多家关联壳公司叠加持股，实际掌控股权依旧过半。”姜念将屏幕转向她，“你看最后一次变更记录，新增三家股东企业，法人分别是王建国、孙丽、张志强。”
沈清辞指尖轻抵桌面，微微一顿。王建国、孙丽，对应振新建材、鑫源商贸的法人与监事；张志强，是恒通物流备案股东。三个名字，尽数出现在她此前的核查链条里。
“周建国在刻意清洗股权。明面持股大幅稀释，通过多家壳公司代持，规避公示监管，牢牢掌控企业实权。”沈清辞拿起手机，拍下页面关键信息存档。
“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些线索？”
“暂时留存备用。当前翡翠湾供应商核查尚未收尾，等宏发商贸流水资料落地再整合研判。一旦宏发与王建国产生关联，整条利益链条即可闭环。”
姜念合上笔记本。“清辞，你深挖这么多，最终目的是什么？”
沈清辞放下手机，目光沉静。“彻底杜绝周建国利用壳公司渗透恒远项目。翡翠湾只是开端。只要他名下的小贷、担保公司正常存续，壳资源未清，他随时可以换壳重来，规避核查。”
“你一个人，扛得住这么多阻力吗？”
“不是一个人。”
姜念看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午后，沈清辞调整窗台两盆绿萝的摆放位置。分株的新盆绿萝根系彻底长稳，叶片愈发翠绿鲜亮。她调换两盆绿植位置，让长势偏弱的新盆，多承接午后的自然光。
顾深从书房走出，立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打理绿植。
“你最近跟它们花的时间比跟我多。”
她没有回头。“你吃醋了？”
“跟一盆绿萝？”
沈清辞摆正花盆，拍掉掌心浮土，转身看向他。“周一宏发资料逾期未交，我就向陈敏申请启动剔除流程。”
“然后换供应商？”
“更换恒远往期合作的钢材供应商。单价高出三个点，但货源资质、质量全程可追溯，零风险。”
“我问的是周建国。”
她抬眼望向他。他立于窗边，逆光而立，半边侧脸隐在浅淡阴影里，神色沉静。
“周建国的事，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为止？”
“查到他彻底放弃壳运作，无法渗透项目为止。”
“如果他彻底收手，换别的隐蔽方式运作呢？”
沈清辞静默数秒。“那我就同步调整核查方式。”
顾深定定看她，不再开口。沈清辞从他身侧走过，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腹。没有相握，只是短暂触碰。他指尖微动，同样没有伸手。两人一人走向厨房，一人折返书房，全程无人回头。
周日深夜，沈清辞辗转难眠。
并非心绪紧张，而是脑海中各类线索不停交织。宏发商贸的流水疑点、王建国与孙丽的壳公司关联、周建国的担保公司股权猫腻、翡翠湾项目的合同会签节点。无数线索织成一张密网，每个疑点都环环相扣，彼此牵连。
她睁眼看向手机，凌晨一点二十分。
身侧的顾深，同样未睡。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融在夜色里。
“在想周一的核查事宜。”
“流水按时送达就核验，不到就剔除，按流程走就好。”
“问题不在流水，是周建国。”
“嗯。”
“他如今是合规在册的民营企业家，身份无瑕疵。我只能依托供应商审核框架核查，超出项目范畴，我没有任何核查权限。”
“那就守住现有框架，稳步核查。”
“翡翠湾的项目体量，不足以覆盖他所有关联产业。他名下的小贷、担保公司，与本项目无直接交集，我根本无从入手。”
黑暗中，他伸手过来，精准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那就等。等他主动露出破绽。”
“如果他一直不出错呢。”
“世上没有永远不露破绽的人。”
沈清辞不再言语。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细缝，漏进一缕细长微光，落在床沿。晚风拂过窗台，绿萝枝叶轻晃，投影在天花板上微微浮动。
周一上午九点十五分，陈宏的电话准时接入。
“沈工，银行流水调出来了。我发你邮箱了。进货单记录也一起发的。”
“好。我收到后会统一回复。”
挂断电话，沈清辞即刻点开邮箱。附件包含两份PDF文档，分别是半年银行流水与完整进货台账。她先打开流水文件，逐页细致核对。
对公账户流水周期完整，覆盖去年十月至今年三月。她逐一标注收支明细，在笔记本上绘制简易台账梳理数据。半年总营收约五百万，一处明显异常浮出水面。
多笔进账的打款方，是她熟知的机构——潍城华信小额贷.款公司。
并非单次往来，共计三笔，分别入账于去年十一月、今年一月与三月，单笔金额固定五十万。交易备注统一标注：货款。
小贷公司主营资金放贷，无需采购钢材。沈清辞用笔圈出三笔异常流水，旁侧标注问号。
她随即打开进货台账比对核验。台账累计采购金额约八百万，但银行流水显示，企业支付钢厂的采购成本不足三百万。五百万的资金差额，恰好与华信小贷的三笔入账总额完全吻合。
沈清辞当即回拨陈宏电话。
“陈总，银行流水收到了。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货款收入中，有三笔入账来自潍城华信小额贷.款公司，备注为货款。小贷公司采购钢材，业务逻辑我无法对接。”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
“那个……是华信那边有项目需要用钢材，从我们这里走货。”
“什么项目。”
“具体我不太清楚。他们采购部门联系的。”
“华信的采购部门？小贷公司没有采购部门。”
对面再度沉默数秒。“沈工，这个……要不你直接问华信那边？我只是供货方，只负责走货开票。”
沈清辞不再追问。“好，谢谢陈总配合。”
挂断电话，她摘下眼镜置于桌面。办公室一片寂静，只剩暖气管道偶尔传来细碎的水流声。细黑框镜片印着清晰指痕，她抬手用衣角擦拭干净，重新戴好。
线索彻底明朗。宏发商贸三笔大额入账，全部来自周建国名下的小贷公司。频次密集、金额固定、备注虚假，完全不符合正常贸易逻辑。
无非两种可能：周建国通过小贷公司为宏发商贸输血铺路，或是借助宏发商贸账户洗白资金。无论哪种，宏发商贸都存在重大合规风险，绝对不具备翡翠湾项目供应商准入资质。
沈清辞打开文档，正式撰写供应商核查报告。录入宏发商贸风险说明时，她插入银行流水截图，用红框精准标注三笔异常往来记录，在报告末尾落定结论：建议剔除。
报告发送完毕，她给顾深发送消息：流水已收。发现三笔异常入账，均来自周建国名下华信小贷。
他秒回两字：剔除。
她补充回复：嗯。正在走审批流程。
他回：晚上给你煮面。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浅淡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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