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二百纸成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北京的蝉还没开始叫,国槐的叶子已经浓得化不开。
禾禾的第二百张托纸,是在生日当天完成的。
少儿修复角的工作台上,那张六开傣纸平平整整地贴着,边角服帖,纸纤维里的糨糊纹路匀净得像冰裂。何清从西安飞来看验收,戴着老花镜,指尖从纸中心滑到边角,没挑出一点毛病。
“成了。”她摘下眼镜,把纸从台面上揭下来,对着光看,“二百张,一张不少。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半年多。你手腕力量上来了。”
禾禾踩着脚踏凳,下巴搁在台沿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何奶奶,我现在能补铜蚕了吗?”
“不能。”何清把纸叠好,放进编号的档案袋,“你才九岁,大漆过敏不是闹着玩的。金缮得等十岁。不过——”她从硬壳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碟,巴掌大,里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漆,“今天教你认漆。大漆是金缮的底,你得先知道它是什么脾气。”
她用竹片挑了一点漆,放在玻璃板上,让禾禾凑近闻。
“像树汁。”禾禾吸了吸鼻子,“有点酸,还有点香。”
“生漆是漆树割出来的,和橡胶一个道理。它见空气会氧化变深,从乳白到暗红,最后变黑。金粉得调在漆里,才能粘在断茬上。”何清用竹片把漆摊薄,指了指窗台上的断翅铜蚕锦盒,“等你十岁,这盒里的蚕,就用你调的漆、你磨的金,补那道断翅。”
玛尔塔站在旁边,手里已经拿着银针——她那枚清代银簪修完了,花纹清晰,边角圆润,何清给了八十五分。今天她的任务是学磨金粉。
“金粉不是买的现成粉末,是自己拿金箔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何清从箱子里取出一小瓶金箔,薄如蝉翼,二十张叠在一起才有一毫米厚。她又拿出一块玛瑙研钵,光滑如镜,“玛尔塔,你来。金箔撕碎,放研钵里,加一点水,顺时针磨。力道要匀,不能急。”
玛尔塔戴上手套,小心撕下一小片金箔,放进研钵,加了三滴水。她捏着玛瑙杵,顺时针转起来。金箔在水里打旋,很快碎成细片。
“慢一点。”何清看着她的手腕,“你修银器用的是短促的力,磨金粉用的是绵长的力。像摇摇篮,不是敲钉子。”
玛尔塔放慢,手腕松下来,杵尖贴着研钵底,一圈,一圈。金片在水里越转越细,水渐渐变成淡金色。
禾禾趴在台边看,手指跟着玛尔塔的节奏在桌面上虚划:“玛尔塔姐姐,像不像推梭子?”
玛尔塔笑:“像。法鲁克叔叔推梭也是这个节奏。”
——
生日会没大办,就在天台。老白茶,铜锅,清汤白萝卜,红汤鲜切羊肉。阿虎买了个最小的蛋糕,奶油上用巧克力挤了“200”和一只小蚕。禾禾不许吹蜡烛,说“蜡烛烟会熏到铜蚕”,最后用扇子扇灭了。
林晚给禾禾准备了礼物:一套迷你修复工具,排笔、镊子、马蹄刀,手柄都缠了棉布,和何清用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两号。顾言琛送了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纸是玉香特制的傣纸,封面烫了“禾禾手记”四个字。
“以后你托纸、补洞、拓片,都可以记在上面。”顾言琛说,“何老师当年也有一本,记了四十年。”
何清在视频窗口里点头:“我那本记到第三百七十二页,后来丢了。你这本别丢。”
夏天给禾禾穿了件新衣服,领口绣着双面绣的蓝云纹,和铜蚕胸针配。阿虎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咱闺女九岁了,二百张纸,比爹地当年擒拿练得还多。”
“爹地,擒拿和托纸不一样。”禾禾啃着蛋糕,认真纠正,“擒拿是力气,托纸是心静。何奶奶说的。”
阿虎被噎住,憨笑:“对对对,闺女说得对。”
玛尔塔用中文唱了生日歌,虽然调子跑得厉害,但禾禾拍着手笑。她把银月牙吊坠摘下来,给禾禾戴在另一只手上:“两个纹,一双。”
——
夜里,展厅的夜灯亮着。
玻璃柜里,铜蚕、木梭、银盒卧在绒布上。禾禾的二百张托纸挑了最好的二十张,装在玉香做的无酸框里,挂在皮影对面。纸面上的糨糊纹路在暗光里像水波,和皮影的朱砂红、侗布的蓝、银盒的金混在一起,安安静静。
何清的视频窗口还没关,她那边是西安的夜,修复台上摊着几枚新收的铜蚕残件。她看着屏幕里禾禾趴在玻璃柜前,拿手指虚虚划过三道刻痕,轻声说:“林制片人,线在长。”
林晚站在展厅门口,手里端着茶,没进去打扰禾禾。她听见何清的话,笑:“嗯。二百纸成,金粉初磨。她们这双手,以后会比我们稳。”
“不是稳不稳的问题。”何清的声音很轻,“是她们已经知道,手是用来记住东西的。我们那代找线头,她们这代接线。等她们再大一点,就该换针了。”
风过展厅,绿萝叶子在夜灯里晃了晃。禾禾划完最后一道虚线,把铜蚕胸针按了按,转身跑向天台,去找玛尔塔分蛋糕。
所有的光都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下一双手上。前路还长,线还远,而此刻,二百纸成,稚手已能承住一根线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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