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月牙初逢

一月十二日，北京大风蓝色预警，干冷。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到达口，禾禾踮着脚，脖子上的铜蚕胸针被暖气吹得微微发烫。她穿了一件新棉袄，袖口是夏天特意找阿依古丽绣的双面绣——蓝云纹配白羊羔毛边，和胸针的铜蚕刚好配一脸。

“出来了出来了！”阿虎举着接机牌，上面贴着玛尔塔的照片——短发，大眼睛，笑起来有虎牙。

玛尔塔推着行李车出来，银灰色行李箱角上贴满罗马地铁票根，和上次视频里一模一样。她看见接机牌，眼睛一亮，小跑过来，用生硬的中文喊：“禾禾！”

“玛尔塔姐姐！”禾禾冲过去，差点撞到行李车。玛尔塔蹲下来，张开手臂，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玛尔塔身上有股淡淡的银器抛光剂的味道，禾禾身上是傣纸的竹纤维香。

“这个给你。”玛尔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月牙吊坠，和银盒盖内侧那道掐丝月牙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精致，背面刻着意大利文和中文：“同纹”。

禾禾接过吊坠，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像灯泡：“何奶奶也有一枚铜蚕，你这个是银的！”

“我做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我自己戴。”玛尔塔指了指自己领口，果然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月牙。她用英语说了一句，陈穗在旁边翻译：“她说，以后我们俩的纹就配对了，像铜蚕和木梭一样。”

夏天笑着给两人拍照：“好，微光三代，正式结盟。”

——

微光展厅“手”今天没对外开放，只为了迎接银盒回家。

玻璃柜前，何清的视频窗口支在三角架上，她那边是西安的早晨，刚泡好的茶冒着热气。林晚戴上白手套，从陈穗手里接过那只银灰色硬壳箱，打开三道锁扣，取出防震泡沫里的银盒。

盒身暗银色，盒盖内侧银丝掐出的弧线连着月牙，盒底刻痕干净利落。林晚把银盒轻轻放在绒布上，和铜蚕、木梭并排。三件器物，三道刻痕，在暖光里连成一条看不见的弧。

“玛尔塔，你过来。”何清在屏幕里招手。

玛尔塔走到柜前，何清通过视频，指着银盒盖内侧的掐丝月牙：“这里，收口的地方，你用了三遍才接上。第一遍太紧，第二遍太松，第三遍刚好。你当时怎么想到的？”

玛尔塔用英语答，陈穗翻译：“她说，她想起禾禾拓片的时候，第一张纸边毛了，第二张纸皱了，第三张才平。她说，手和纸一样，得试三次才认路。”

何清点头：“说得好。修复不是一次成型的，是试出来的。你第三遍接上的时候，手稳了，心也静了。”

禾禾站在旁边，把银月牙吊坠挂在脖子上，和铜蚕胸针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守护神。她仰头看玻璃柜里的三件器物，忽然说：“何奶奶，玛尔塔姐姐的银盒，我的铜蚕，还有法鲁克叔叔的木梭，它们现在都在这儿了。那以后还会有什么？”

何清笑：“以后会有更多。石明远的皮影，玛尔塔的金线绣，你的金缮蚕。线会越长越多。”

——

下午，少儿修复角。

何清的视频窗口挪到了工作台上，玛尔塔和禾禾并排站在台前，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何清从箱子里拿出两块练习用的绢本残片，一人一块。

“今天教你们‘全色’。补完破洞之后，补纸的颜色和原绢不一样，要用国画颜料调出接近的颜色，把补纸染旧，让破洞看不见。”何清拿起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一点藤黄和花青，在调色盘里慢慢搅，“调色要淡，一层一层加，不能一次到位。你们看——”

她在残片边缘试了一笔，颜色浅淡，和旧绢的泛黄几乎融为一体。

禾禾拿起笔，蘸了点颜料，在调色盘里搅得太用力，颜料溅了出来，点在玛尔塔的袖口上。

“Sorry！”禾禾慌了。

玛尔塔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黄点，笑了，用中文说：“没事，像小太阳。”她拿起自己的笔，学着何清的样子调色，手腕稳得像在罗马修银盒，一笔下去，颜色居然比禾禾匀。

“玛尔塔姐姐手好稳！”禾禾羡慕。

“她练了两年银针，手腕力量比你强。”何清说，“禾禾，你别急，你的优势是纸感好，托纸比她平。各有所长，互相学。”

玛尔塔用英语说了句什么，陈穗笑：“她说，禾禾教她托纸，她教禾禾调色。她们俩换。”

“换就换。”禾禾把笔递给玛尔塔，“那你先教我调色，我教你托纸。”

——

傍晚，天台。

老白茶，铜锅，清汤白萝卜，红汤鲜切羊肉。玛尔塔第一次吃火锅，被辣汤呛得直吸气，禾禾赶紧给她递酸奶。阿虎憨笑着涮肉，夏天给玛尔塔夹了一筷子冻豆腐，说：“慢点吃，别烫着。”

何清的视频窗口里，她正用软笔给一枚铜蚕描纹，头也不抬地说：“玛尔塔，你明天开始，每天跟禾禾托十张纸。托纸是修复的底子，你银器做得好，但纸感还得练。”

“Yes,  Master  He.”玛尔塔用英语回答，然后补了一句中文：“好的，何老师。”

林晚和顾言琛坐在藤椅里，看着两个女孩头碰头研究怎么用筷子夹饺子。禾禾教玛尔塔用筷子，玛尔塔学了半天，夹起一个饺子，走到半路掉了，禾禾哈哈大笑，阿虎在旁边说：“没事，爹地当年学擒拿也掉。”

风过天台，绿萝叶子在干冷的空气里微微卷边，茶烟绕着铜锅的热气转了一圈。玻璃柜里的铜蚕、木梭、银盒在展厅夜灯里卧着，三道刻痕连着月牙，像一根线，从长安牵到撒马尔罕，牵到罗马，又牵回北京，牵进两个女孩的掌心里——一个八岁，一个十六岁，一个握排笔，一个捏银针，线在她们手里，正一寸一寸地，往更远的远方走。

前路还长，线还远，而此刻，异手同纹，月牙初逢。所有的光都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下一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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