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求心安
飞仙宗的人走后,人群中有几人走出,去收拾拓跋恭的尸首。
打头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拄着根磨得溜光的枣木拐棍。
身后跟着两个后生,一个抱了卷草席,一个提了把铁锹,走到拓跋恭尸首旁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那老汉蹲下去,颤颤巍巍地伸手把拓跋恭睁着的眼皮给抹合上了,草席往地上一铺。
两个后生把尸首抬上去,裹紧了,拿麻绳扎了三道。
这些人从头到尾没人看苏良一眼,显然对苏良心中有怨,但却是敢怒不敢言,因此就出现了眼下这副局面。
苏良扫了他们一眼,没多解释,也不必去解释。
他转而问周大柱:“界云城内,还有多少青壮?”
周大柱正拿袖子抹汗,闻言赶紧把手放下来,掰着指头算了算,道:“回殿下,四千来人是有的。”
“挑五百个能搬石头的,跟我走。”苏良并未多言,只是让其挑选五百个气力上课的。
周大柱闻言,尽管不知苏良要做什么,但还是赶紧去办了。
苏良又看向人群,续而道:“你们把拓跋恭埋了,恩怨在我与他之间,他对你们,至少是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众人听后,依旧一言不发,沉默得可怕。
这时。
江白从人群后头挤过来,白衣上沾了一路的灰,袖口还挂着方才不知在哪蹭的半片蛛网。
他拍了拍袖子,灰扑起来呛得旁边一个大娘直咳嗽。
他赶紧侧身让了让,转头冲苏良道:“苏供奉,你倒是使唤人使唤得顺口,我呢,我做点什么?”
苏良看他一眼,道:“你跟我走,帮忙搬东西。”
江白一愣,有些不敢置信道:“我?搬东西?我好歹是天海阁……”
他怎么说也是天海阁精英,走到哪都是焦点,如今苏良居然只是要他搬东西?
在他看来,这未免也有些太大材小用了。
“搬不搬?”苏良瞥了他一眼。
“搬!”
话虽如此,江白答应得还是很痛快的,当下就应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
半个时辰后,苏良带着五百青壮和江白出了城,沿城外大河北上。
那大河水面宽阔,水流却不算急,河滩上铺着大片鹅卵石,踩上去咔嚓作响。
苏良走在最前头,时不时低头看地面,有时蹲下去拿手指头戳戳土,有时又抬头望望远处山脊的走势。
他此前就摸清了此处地脉支流的走势,选好了阵眼位置,今天带人来是干体力活的。
江白跟在后头,拿袖子捂着口鼻,闷声道:“苏供奉,你这走的什么路,连条正经道都没有。”
苏良没理他。
他又扭头看身后那五百青壮,一个个扛着铁锹镐头,扁担箩筐,拖拖拉拉跟了一长串,心里直犯嘀咕。
直到来到一处岩洞口前。
苏良蹲下来,指着地面画了个圈:“从这里往下挖三丈,直至挖到暗河底,江白,这事就交给你了。”
江白探头往岩洞里瞅了一眼,黑黝黝的,凉气扑面而来,水声在洞底叮咚作响。
他扫了眼身后那五百号人,一脸生无可恋,嘟囔道:“这事让这些民夫去做不就行了?我好歹是个修士,让我掏土……”
苏良不得不解释道:“让他们来,固然能做成,但他们凡夫俗子,要挖到什么时候,你作为大修士,就显显神通。”
说着,苏良拍了拍江白的肩膀,道:“三丈深,暗河底,对你来说不难。”
江白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到底没再说什么,一招手,让身后的人跟他下岩洞。
那五百青壮扛着家伙什呼啦啦涌进洞口。
江白走在最前头,白衣在黑洞洞的岩壁上晃来晃去。
待他们走后,苏良祭出九阵种子,灵力灌入其中,一道道阵纹无声而出,在空中展开,青金色的光线细细密密地铺了半空。
他照着界云城的地脉走向,把九阵里的守御阵纹一道一道打进此处岩壁里,每打入一道,岩壁上就亮起一枚青金色的纹路。
每一道阵纹打入岩壁,都需要精准控制灵力的走向和浓度,差一丝都不行。
整个过程,苏良画得极慢,指尖在岩壁上走一寸停一停,眉头微微拧着,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白在岩洞里掏了半天的土,此时探头过来瞅了一眼。
见苏良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岩壁上密密麻麻的阵纹正一道接一道亮起来,青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看了两息,眼神微凝,盯着那些阵纹的走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默默把头缩回去了。
数个时辰后,阵纹总算布下。
依托此处大山与暗河为势,此阵勉强可用,会拥有一定的威能。
或许挡不住真正的强者,但一般人,此阵却是完全不虚。
苏良睁开眼,眸中精光流露,宛如两道利刃。
他掌心贴地,灵力灌下去试了一遍,岩洞深处的地脉支流被引动,一股浑厚的灵力顺着阵纹往上涌,在界云城北门方向凝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幕。
成了。
苏良站起身,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拿袖子擦了把脸,喊了一声:“周大柱。”
周大柱听到声音之后,赶紧一路小跑过来,静静等候着苏良的吩咐。
“此阵虽不算是什么大阵,但可以对付普通的妖邪,有些小修士若是敢来冒犯,看到这大阵也会投鼠忌器,保个几十载平安是没什么问题的。”苏良对他道,将此阵的底细说给了对方。
周大柱闻言,看了眼远处的光幕,再看看苏良额间的汗,不由得低下头去。
他搓了搓手,吭哧了两声,还是把心里话倒了出来:“殿下如此,小的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我们大乾之人,没有人能掌控殿下留下的这座大阵,殿下就不能留在这里吗?毕竟这里才是您的根。”
说实话,站在他的角度,他还是希望苏良能够留下来的。
其实许多人,也都是如此希望。
毕竟人都是自私的。
苏良的本事他们也都见到了,明白若是苏良愿意留在这里的话,他们的安全会有更大的保障,远比这一道阵法要来的安全。
苏良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道:“这大阵不必你们动用,会自己维持,至于我……以后我们大概是不会相见了。”
人各有命,他可以管此地之人一时,却没有责任要管一世。
若是换做他人,只怕早已置之不理。
他自问问心无愧,已是仁至义尽。
从今往后,这里便与他没有关系了,他多半也不会和这里的人再有任何相见。
周大柱闻言整个人顿了顿,嘴张了张,没发出声,眼眶不由有点泛红。
他大概知道缘由,可他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他没有再开口。
苏良也没再多说,带着他们回了城。
当晚,他又在城内布下了数个阵法。
这些阵法与城外的大阵遥相呼应,共同形成一方护城大阵。
当整个大阵被激活时,阵光直冲云霄,青金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来,把半边夜空都映亮了。
城中百姓只觉得脚下的地微微颤了一下。
不少人跑出门来张望,有胆小的抱着孩子就往空地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那光柱,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苏良站在北门城头,扫了一眼下方街上仰头看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座界云城:“这座阵护的是界云城,往后你们不用担心外头的人轻易打进来,但阵是死的,人是活的,阵能挡人,挡不了人心,往后之路,还得诸位自己走。”
话落。
城下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紧接着便是更多的议论声,如海如潮。
至于说些什么,或许风才会知道。
苏良没有搭理,也懒得过问,随这些人说去便是了。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毕竟很多时候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他的责任。
他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这些人若是不知足,不是他的问题。
人心是复杂的,也是经不起猜测推敲的。
于是苏良看了一眼他们,没再多言,转身下了城头。
第二日一早。
苏良又带着几人出了界云城,径直前往界门所在。
当界门出现在视野里时。
江白还没反应过来,抻着脖子看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那界门是一扇孤零零的青铜大门,立在荒原上,门框上爬满了铜绿,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风吹过来门缝里呜呜响。
他虽是一宗高徒,可确实是头一次见到这玩意,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新奇。
“界门,连通大乾。”
苏良一边开口给予解答,一边走到界门门框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贴上那扇青铜大门的表面。
元叶纹路浮现出来,青金色的光从他掌心蔓延开,顺着他手指的纹路爬满了整扇门板。
江白想凑过来看,却被玄阳子一把拽住了后领:“别靠太近。”
“好好好,我远远看着还不行。”江白嘴里嘀咕着,一对眸子却始终放在那界门之上,寸步不离。
这时,苏良体内灵力灌入,灰白光幕翻涌了一下,流速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一道纹路从他的左手涌出,掌心之上,元叶正散发着耀眼的明亮,那光芒随之没入青铜大门之内。
而后,整扇界门的光芒开始黯淡下去。
苏良拥有元叶,凭借此物想要关闭两界通道着实不难,是完全能够办到的。
只不过,如飞仙宗这样的存在,若是有心的话,依旧能够再度开辟出界门。
这种级别的强大势力,底蕴深厚,亦有半圣坐镇,只要愿意付出代价,能完成许多常人难以完成的事情。
随后。
苏良又在界门周边绕了一圈,把飞仙宗此前布下的灵阵逐一拆了,一个不留。
灵材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当场销毁,拿灵力震成齑粉,撒得荒原上到处都是。
江白在后头看着,不由问道:“苏供奉,你说你图什么,给他们做这些事,他们还不领你的情……”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替苏良不值的意思。
毕竟此前那城中种种,众人所表露出的情绪,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苏良没理他。
忙活一日,天已经黑了。
荒原上的夜风又冷又硬,刮得人脸上生疼。
苏良站在界门前的山丘上,回头看了一眼界云城方向,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亮着,炊烟升起来又被夜风吹散,远远望去,像谁在暮色里点了一把碎金子。
“走了。”
临行前。
苏良回了界云城,跟城中之人交代了几句,城里的事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又留下一颗传讯石,让他们有事再用这东西联络他。
周大柱等人一一应下。
有几个人远远地站着看,没凑过来,苏良也不在意。
玄阳子招来一头白鹤,那鹤从云里钻出来,双翅一展遮了半片天,落在三人面前,歪着脑袋拿喙梳理羽毛。
三人便坐在鹤背之上,白鹤振翅而起,地面上的界云城越缩越小,最后成了荒原上的一小撮灰。
随着逐渐远离界云城,苏良心中的石头仿若也在悄然落地。
对他来说,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谋求一个名声,而是只求一个心安罢了。
所以他不在乎城里的那些人如何看他。
怨也好,恨也好,恩也罢。
那都是他们的事了。
白鹤朝着太虚道宗的方向飞去,玄阳子坐在前面抽着他的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青白的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苏良与江白相视一眼,二人皆是无话。
江白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苏良的脸色,又闭上了。
就在他打算闭目养神,运功修炼一番之时,一道强光忽然在前方乍现,亮得刺眼,把半边天都照成了惨白色。
紧接着,是一道可怖到极致的攻势,裹挟着排山倒海的灵压,由远及近,朝三人所乘的白鹤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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