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1 章 裴元俊的悔恨

信纸薄薄一张，字迹工整清秀，字里行间没有半句求饶、没有半句怨怼。

只有看透生死的坦然，和最后的温柔成全。

书房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元修一字一句读完，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屋里的几人一时都沉默了。

林玉娘也没想到，苏曼会把所有的嫁妆留给爹娘和两个孩子。

“爹。”林玉娘喊了一声。

裴满山叹了口气，“都留着吧，这些钱财玉娘你收着，咱家不要，就用这些钱财做好事吧，也算是给他们下辈子集福了，愿他们下辈子能做个好人。

明日能让我去牢里看看他们吗？也算是送他们最后一程。”

颜闻卿点点头，“好，明日我带爹去。”

天光微亮，晨雾薄薄笼罩着整座小院。

一夜未眠的裴满山眼底布满红血丝，鬓边白发愈发刺眼。

他天不亮就起身，独自去了街边早市，买了满满一兜热气腾腾的糕点、酥饼、和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他嘴上从不再提这个逆子，心里终究熬过一场父子缘分，哪怕只剩最后一程，也想送得体面些。

屋内，林玉娘早已将昨夜之事细细告知了裴青青、团团和圆圆。

两个孩子虽然小，但他们什么都懂，“阿娘，我也想去看看他，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团团板着小脸说道。

圆圆也点头，“阿娘，我也去。”

“都去吧，事已至此，看看也算是了解了这一场缘分。”林玉娘轻声说道。

府城大牢，裴元俊看着朝他走来的家人，眼里满是愧疚，“爹。”他喊了一声。

悔恨的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裴满山没有答应，只是把手中的食盒放下，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吃吧，多吃些。”

他把碗从栅栏外递了过去。

裴元俊颤抖着手接过了裴满山手上的那碗带着温度的馄饨。

冰冷潮湿的大牢里，阴风阵阵，霉腐与铁锈的味道死死萦绕在四周，刺骨的寒凉浸透骨肉。

唯有那一碗馄饨，还带着人间仅剩的温热。

裴元俊的手指死死扣住粗瓷碗沿，腕间铁链沉重冰凉，哐当轻响，衬得这方囚牢愈发死寂。

他早已满身狼狈，鬓发凌乱，衣袍沾着尘土血污，再也没了往日总兵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

看着栅栏外白发苍苍、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老父，看着站在后方沉默不语的弟妹、年幼的儿女，裴元俊喉头剧烈哽咽，心底翻涌的悔恨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这一生，争权夺利、野心滔天，杀无辜、行恶事，背弃亲情、罔顾道义，自以为步步算计、前程似锦，到头来，落得身陷囹圄、万劫不复的下场。

最对不起的，就是眼前这位一辈子忠厚本分、清白善良的老父亲。

裴元俊鼻尖酸涩滚烫，大颗大颗的热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滴进温热的馄饨汤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端着碗，低头张口，一口馄饨入口。

鲜香温热的汤汁划过干涩沙哑的喉咙，暖意短暂熨帖了冰冷的五脏六腑。

爹还记得他喜欢吃馄饨，小时候跟着爹去赶集，那时候家里没银子，闻着馄饨铺子里传出来的香味，他馋的直勾勾的看着别人吃。

爹看见了，等他们把鸡蛋卖了，爹给他买了一碗馄饨。

那是他第一次吃馄饨，他感觉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喂给爹，爹说他不爱吃馄饨。

那时，他以为是爹真的不爱吃。

直到有一次赶集，爹又给他买了一碗，那天他吃了别的东西，一碗馄饨他没吃完，爹见他吃不完了，这才端起他吃剩下的馄饨，一口一口的全都吃了，就连汤都没剩一滴。

他那时候才知道，不是爹不爱吃  ，是爹想让他吃饱，吃好。

那时的他，不懂什么是亲情，他觉得有权有势才能给家人幸福的生活，到现在他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幸福、却被自己的野心亲手抛弃的人间烟火。

滚烫的暖意，混着彻骨的悔恨，狠狠堵在胸口。

他一边落泪，一边大口吞咽，眼泪源源不断滚落，模糊了视线，打湿了衣襟，混在汤水里，再也分不清哪是汤、哪是泪。

他吃得极急，又极狼狈，咀嚼间牙关都在微微发抖。

明明是鲜香可口的馄饨，此刻吃在嘴里，却满是苦涩与酸楚。

他吃的哪里是馄饨，分明是父亲最后的慈爱，是他亲手斩断的亲情，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平凡安稳人生。

这一生短短二十多年，他风光过、权倾一方过，坐拥金银无数、权势在身，可到最后，能真心为他早起买一碗热馄饨、愿意送他最后一程的，唯有被他狠狠辜负的老父亲。

短短一碗馄饨，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泪水从未停过，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牢地板上，碎成一片荒芜。

裴元俊放下空碗，双手颤抖，抬眼望向栅栏外的裴满山，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哽咽与忏悔：“爹……孩儿不孝……孩儿错了……”

“我错得彻彻底底……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裴家列祖列宗，对不起所有被我残害的无辜之人……”

“我贪权、贪势、心狠手辣、忘本忘根……我不配做您的儿子，不配姓裴……”

他字字泣血，句句皆是迟来的忏悔。

可世间最无情的，便是——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做错的事，无法挽回。

害死的人，无法复生。

倾覆的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裴满山蹲在栅栏外，看着牢中痛哭流涕、彻底崩溃的儿子，浑浊的眼底也泛起湿热，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吃完就好，别的、不多说了，路是你选的，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你自己选的，这辈子的父子之情也算的到头了。

下辈子记得，一定要做个好人，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

裴元俊哽咽道：“爹，对不起，儿子  下辈子一定做个好人，娘呢？她为什么没来看我？”

“她没来扬州府，她在江都县守着我们的家，回去我会告诉她的。”

“谢谢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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