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开门红
没有替身走位，顾溪自己踩进了泥汤子里。
雪水混着烂泥，瞬间漫过了粗布棉鞋的鞋帮。
蔺清和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种天气，脚陷进这种泥水里，不出三分钟整只脚掌就会冻得失去知觉，针扎一样疼。
寻常的年轻女演员，这时候早就该蹦跳着喊冷，或者让助理递暖水袋了。
但顾溪只是站在那里，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黑泥，顺手抹在了自行车生锈的前叉上，然后把双手在棉裤外侧蹭了蹭。
那个蹭手的动作极其顺手，掌心向下，手指蜷缩着，借着粗布裤腿的摩擦力擦掉泥浆。
蔺清和心里微微一跳。
这是地道的北方农村妇女干活时的下意识动作。
“《王小芬》，第一幕，第一镜，一次！”
“啪！”场记板重重合上。
“开始！”
没有配乐，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车轮碾过烂泥的黏腻声。
镜头里，年轻的王小芬弓着背，推着沉重的自行车往前走。
车身晃了一下。
右侧的车轮猛地陷进了一个被积雪掩盖的冻土坑里。
自行车链条“咔哒”一声脆响，直接滑脱了齿轮，挂在牙盘边缘晃荡。
王小芬被车子的惯性往前带了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脚踏板的生铁尖角上。
监视器前，吕娇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磕这一下，那个力道隔着监视器屏幕都能听见骨头撞击生铁的闷响。
吕娇刚想喊停，金凡淞伸手按住了监视器的遮光板，摇了摇头。
镜头里，王小芬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揉膝盖。
她只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绞在一起，嘴唇咬出一道发白的深印。
在车子即将侧翻砸烂糖葫芦的瞬间，她用大腿死死顶住了沉重的车大梁。
整辆车的分量，全压在她受了伤的那条腿上。
她屏着气，单手稳住车把，另一只手迅速伸向后座，把倾斜的糖葫芦箱子往回猛拽了一把。
动作又粗鲁又急躁。
没有多余的美感，甚至由于用力过猛，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稳住箱子后，她才靠着车座，慢慢滑坐到泥地里。
她低着头，大口喘气，白雾从干裂脱皮的嘴唇里喷出来。
王小芬抬起手，先看了一眼后座上完好无损的糖葫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近乎叹息的气音。
然后，她伸出手，去抠掉在泥里的链条。
机械油黑乎乎的，混着泥沙，沾满了她的手指。
天气太冷，链条冻得像铁棍一样硬，她掰了两下没掰动。
那个瞬间，王小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就那么蹲在烂泥里，双手黑污一片，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贴在冻红的脸颊上。
没有哭，眼眶里甚至连泪水都没有。
她只是吸了吸流出来的清鼻涕，抬起满是机油的手背，狠狠在鼻尖上蹭了一下，在脸上抹开了一道黑色的脏痕。
接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土路。
眼神空洞了半秒钟。
紧接着，那点空洞被一种近乎发狠的蛮横取代。
她抓起路边一块冻硬的石头，对着脱轨的铁链狠狠砸了下去。
“铛！”
“铛！”
两声铁器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链条被生生砸回了齿轮槽里。
她扔掉石头，从地上爬起来，推着车，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车轮转动起来，带起一甩一甩的黑泥，溅满了她的棉袄后摆。
“咔！”吕娇猛地从折叠椅上跳了起来，破了音的嗓子吼了一声，“过！”
整条土路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几十个围观的当地群演还站在冷风里，连哈气都忘了吐。
监视器后面，蔺清和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深深陷在掌心里。
她演了二十年戏，见过无数种演哭戏、演绝望的方式。
多数演员在面对生活重压时，习惯用眼泪、用颤抖、用委屈去向观众索取同情。
但顾溪刚才没有索取。
那个用手背蹭鼻涕的小动作，那个空洞了半秒钟后立刻变狠的眼神，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人在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时候，是没有时间委屈的。
她首先得保住那两箱能换成钱的糖葫芦，其次得修好车，最后她还得走完那条泥路。
眼泪是奢侈品，王小芬消费不起。
蔺清和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姑娘身体里，装着一个能把骨头嚼碎了往下咽的老灵魂。
场地中央，小甜拎着羽绒服拼命往前跑：“溪姐！快披上！志哥，拿热水！”
顾溪停住脚。
她站在泥水里，接过小甜递过来的棉服裹在身上，但没穿袖子，只是松松垮垮地搭着。
她的裤腿和棉鞋全湿透了，冰水顺着脚踝往里钻。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监视器前。
脸上的黑机油没擦，鼻尖上的脏痕还在。
吕娇眼圈有点红，指着屏幕回放：“顾老师，你看这个跟焦，赵哥抓得太准了。你那个回头，绝了。”
顾溪没看吕娇，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蔺清和。
“蔺老师。”顾溪的声音因为受冻有些发颤，但音调很稳，“这个动作，像不像你小时候见过的？”
蔺清和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却涂满风霜的脸。
过了好几秒，这位曾经红极一时、又被冷藏了十几年的老演员，极其缓慢地正了正神色，点了点头：“像。”
停顿了一下，蔺清和又补了一句：“比真的还像。”
顾溪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原本悬在心口一整夜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声肯定里，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不再看回放，转头看向统筹：“第二场，机位往麦田推，趁着天上的云层还没散，抓自然光。”
金凡淞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顾溪超话里的粉丝还在热火朝天地分析她昨晚到底上线了多少次、到底在紧张什么。
金凡淞按灭了屏幕，揣进兜里。
他知道，这部戏从这一刻开始，稳了。
监视器这边，小甜把保温杯塞进顾溪手里。
“姐，热枸杞红枣水，赶紧喝两口，今天外头零下八度，冻透了容易闹嗓子。”
顾溪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热气顺着喉咙下去，她从羽绒服大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悬在微博图标上，停顿两秒，又把手机揣了回去。
虽然之前她很担忧，但现在拍完第一场，心落回了肚子里。
演得顺，戏搭得上，剩下的杂音就无所谓了。
戏很顺利的一天天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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