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无间道》杨锦荣8

外墙贴着褪色的马赛克瓷砖，灰的黄的混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透不过气，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上面横七竖八搭着晾衣杆，内衣外套床单被罩挂得满满当当，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就是陈月华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南槿一路走来，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的铺面，五金店、跌打馆、烧腊档、纸扎铺，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旧，繁体字加英文混着写，红绿黄三色挤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空气中食物的味道和海鲜档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其中夹杂着不可言说的味道。

南槿捂着鼻子还不够，半路还买了一包口罩，就这样，还抵挡不了这股霸道恶臭的味道。

无法，她只能封闭了自己的嗅觉。

周律师也是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对这些见怪不怪，脸上甚至带着怀念的笑容。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一片，可惜后来搬走了，十几年没来过。”

路边摊贩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十蚊一件十蚊一件”，南槿被吵得脑仁疼，根本听不清周律师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周律师笑着摆摆手，示意不重要，接着带南槿去自己查到的地址。

南槿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天，脚上还踩着这具身体的高跟鞋，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脸色不太好看。

这地方真是太破了！

南槿都怀疑渣爹那两个私生子会不会也是脏兮兮的。

太脏了她可不会要！

“陈月华就住在这儿？”

周律师点头，指了指前面的唐楼：“就是这里，不过在六楼，这里没电梯，我们得爬楼梯。”

南槿仰头看了看这栋唐楼，楼梯口黑洞洞的，铁闸门锈得看不出原色，旁边墙上贴满了通渠、开锁、借贷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跟糊墙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不就是爬楼吗？她一点也不怕！

南槿踩着8厘米的高跟鞋健步如飞，疏于锻炼的周律师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爬到四楼就扶着墙直喘气。

好不容易爬到六楼，周律师歇了十几秒，整理仪表后敲响了其中一扇房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看见南槿先是一愣。

周律师礼貌开口：“您好，我姓周，我昨天和您在电话里聊过，这位就是我的雇主。”

阿姨回过神，把人让进去，小声说：“两个孩子在里屋，从昨天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问什么都不说。”

周律师向南槿解释：“这位是舒琴女士，是陈月华女士的邻居，陈月华女士去世后，她暂时帮忙照顾孩子。”

南槿没什么表情地点头。

舒琴暗暗打量着南槿，心里打鼓，这人看起来也太凶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这……能好好对待陈家的两个孩子吗？

但即使是这样，舒琴也没选择自己养这两个无亲无故的孩子。

和陈月华做邻居的，家里也都不富裕，自己家的孩子都只能勉强吃饱饭，最多只能出于人道主义照顾几天陈家的孩子，再多的她也无能为力。

南槿先一步走进去，打量了一遍这间小小的房间。

房间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桌上铺着印花塑料布，边角用胶带粘着，墙角堆着两个孩子的书包，一个粉色、一个蓝色，电视机罩着防尘布，旁边摞着一叠晒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陈月华的手笔。

看得出来，即使是生活拮据，陈月华依旧对孩子很好。

南槿扫了一眼，视线落在里屋半掩的门上。

她直接走过去推开门。

两个半大的小孩坐在床沿上，女孩抱着一个旧布娃娃，男孩低着头抠手指，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校服，瘦瘦小小的，像两只被雨淋过的小猫。

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南槿，眼神里全是茫然和胆怯。

两个人当然不认识南槿，第一眼因为南槿的脸恍惚了一秒，然后眼中下意识生出警惕。

他们虽然年纪小，但长在这种地方，比同龄人早熟许多，这些天他们见识了太多人情冷暖，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警惕。

男孩把妹妹护在身后，小狼一样盯着南槿，厉声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我家的？”

慢了一步的舒琴赶忙上前安抚他：“嘉豪，这是你姐姐，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嘉、嘉豪？

南槿因为这个称呼多看了男孩一眼。

陈嘉豪没有因为舒琴的安抚放下警惕，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凶巴巴道：“我们没有姐姐！”

妹妹陈佳欣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向南槿，眼里有好奇和打量。

南槿啧了一声，还行，两个都不是笨的。

她不讨厌小孩，只是讨厌又蠢又笨的小孩。

例如她的崽子，例如幼年信一，嘴甜、乖巧又聪明，都曾得了她几分宠爱。

舒琴苦口婆心劝他：“嘉豪，我知道你们妈妈去世了，你们很伤心，但你们才十岁，得先活下去不是？这位小姐真是你们姐姐，她很有钱，你们听话，乖乖的，她会喜欢你们的。”

见陈嘉豪眼里有几分动摇，但还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她又劝道：“她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也不可能来这地方骗两个小孩啊，你想想是不是？”

陈嘉豪被说服了，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会拐骗他和妹妹，但眼前这个姐姐长得比电影里的明星还漂亮，一看就很有钱，怎么看都不可能拐骗小孩。

他局促地捏着校服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南槿：“你、你真会养我们？”

南槿挑眉，这小孩倒不像他妈妈那样“不知变通”。

“看情况。”

男孩不明白：“看什么情况？”

南槿抱着手臂，故作沉思：“如果你们聪明的话，我可能会养，如果不聪明，那就把你们卖了。”

开玩笑一般的话语，舒琴没放在心上，陈嘉豪却汗毛一竖。

直觉告诉他，这个凶巴巴又顶顶漂亮的姐姐说的是真的。

但他想起来妈妈之前的叮嘱。

“嘉豪、嘉欣，妈妈不懂得服软，所以一生都过得不好，不仅没能救回你们的爷爷奶奶，还失去了你们的舅舅，甚至还连累你们跟着我过苦日子。如果将来妈妈不在身边了，你们不要学妈妈，别硬扛，别跟人讲骨气，骨气不值钱，谁给你们饭吃，你们就跟谁走，要嘴甜，要乖，要服软……”

陈嘉豪当时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

所以现在他站在南槿面前，把妹妹拉过来，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姐姐，我聪明，我妹妹也聪明，我们每次都考第一第二，我们什么活都能干，做饭洗衣服都会，我们很听话的，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带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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