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又见鬼唱戏
沿着村后的石板路往山上走，路越来越窄，夜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赫然是一座戏台。
戏台是石木结构的，台面大约三丈见方，四根石柱撑着顶棚，顶棚上画着褪色的龙凤图案，台口两侧各有一根旗杆，旗杆顶端挂着破旧的灯笼，灯笼布面已经烂了大半，只剩个骨架。
戏台正对着后山的方向，也就是城隍庙所在的方位。
按民俗来说，这种戏台是用来在城隍庙会时唱戏娱神的，属于“神台”，一般只在庙会期间使用。
两人刚走到戏台下方。
“咿——呀——”
一声唱腔，毫无征兆地从戏台上响了起来。
张野和夏离同时抬头。
原本黑暗的戏台上，骤然间变得灯火通明。
四盏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挂在台口四角，将整个戏台照得通红，台中央，一个穿着戏服的身影正在甩袖、转身、亮相...
一身水袖青衣，头面珠翠，面施粉黛，眉心一点朱砂，她站在台中央，身段婀娜，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凄切，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和悲壮。
“月儿弯，照新坟，新娘子，入了门，红绸下面，不是脸，是一具，烂尸身！拜了堂，喝了酒，合欢枕上，鬼掐喉！大喜的日子，好热闹，可惜新郎，命难留...”
那女鬼的唱腔幽怨凄凉，尤其是晚上，更显得诡异凄惨，若是普通人，光是听到这声音，恐怕就要被活活吓死！
更诡异的是。
台下。
不知什么时候，戏台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排排人影。
他们仰着头，盯着台上看戏，脸色都是青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灰。
看到精彩处，还会拍手叫好，发出阵阵喝彩声。
张野和夏离对视了一眼。
“鬼唱戏...”
“台上的是鬼，台下的也是鬼，纯粹的鬼戏！”
“那些台下的鬼...”夏离压低声音，“是那四十七个村民的魂魄。”
张野点了点头，“没等我们俩去找它们，这群鬼东西，居然自己出现了，看样子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啊！”
按理说，撞见鬼戏，活人应该立刻离开，否则魂魄就会被拘，留在这里，但张野站在原地没动，反而抱起了胳膊。
“戏既然开场了，就看完再动手。”张野语气平淡，“打断人家唱戏，不礼貌。”
夏离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停讲究的。”
“走吧，找个地方站着看。”张野拉着夏离退到戏台左侧的一棵老榆树下，两人靠着树干，远远看着戏台上的表演。
那女鬼在台上唱得投入，一折子戏唱得荡气回肠。台下的鬼魂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拍手叫好，有几个甚至抹起了眼泪，鬼哭起来没有泪，但脸上的表情比活人还真切。
张野看得认真。
他虽然是个道士，但对戏曲并不陌生，青虚子爱听戏，经常带着他去戏园子，一来二去，他也算半个戏迷。
这女鬼的功力，放在阳间的戏班里，绝对是头牌的水准。
“不错。”张野低声评价了一句。
一折唱罢，那女鬼在台上盈盈一拜，台下的鬼魂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然后——
它从台上走了下来。
水袖轻摆，莲步轻移，径直朝张野和夏离的方向走来。它的脸在红灯笼的光照下显得格外白皙，眉眼含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到了两人面前，它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银铃：“两位客人远道而来，奴家无以为敬，奉茶一盏，聊表心意。”
它长袖一挥，面前出现一个桌子，上面放着两盏茶。
茶水是暗青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雾气不是热的，而是是冷的，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张野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
“阴茶。”他轻声说，“阴冥草泡的，专门给鬼喝的茶。活人喝了，阴气入体，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寿损阳。”
他抬头看了女鬼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不过嘛，道爷我阳气旺，不怕。”
说完，仰头一口饮尽。
茶水入喉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胃部炸开，顺着经脉直冲百会穴，那感觉像是吞了一块冰，五脏六腑都跟着打了个寒战。
但张野丹田内的罡炁立刻运转起来，将阴气硬生生冲散。
夏离那边也喝了。
她是阴山派弟子，法力本就属阴，这阴茶对她来说非但无害，反而像是一剂补药。
女鬼看着两人面不改色地喝完阴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两位好胆色。”她掩口一笑，“这茶，寻常活人可不敢喝呢。”
张野把空茶杯递回去，随手擦了擦嘴角：“戏唱得不错。”
女鬼眼睛一亮：“哦？先生懂戏？”
“略懂。”张野抱着胳膊，“你这出《鬼新郎》，哀而不伤，悲而不怨，难得。”
女鬼愣住了。
她盯着张野看了好几秒，然后——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好内行。”它笑得花枝乱颤，水袖都跟着抖，“奴家唱了这么多年戏，头一回碰到活人给我‘说戏’的。”
“客气。”张野放下茶杯，“不过我有个问题，上次我在城东镇压黑煞的时候，有鬼杀了人让黑煞饮到了血，最后化血，还破坏了我布的阵，那只鬼的鬼气，我很熟悉。”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女鬼的眼睛。
“是你吧？”
女鬼的笑容僵了一下。
“道士哥哥还真是好记性。”它轻轻拍了拍手，“居然还记得奴家的气息，奴家受宠若惊呢。”
果然是它。
张野冷笑一声：“还有这些...”他指了指台下那些青面白面的鬼魂，“柳树沟村那四十七个被勾了魂的村民，也是你干的？”
女鬼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淡漠起来。
“他们冲撞了城隍爷，自然要予以惩戒。”它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抬城隍游村时，打翻神像，大不敬之罪，岂能轻饶？”
“活人冲撞神明，确实有惩戒。”张野沉声道，“但惩戒的方式，无非是降些小灾小病，让人长个记性，像你这样直接勾魂夺命，四十七个人一个不留...”
他上前一步，罡炁隐隐涌动。
“未免太过严重了吧？！”
女鬼冷笑：“不严重，怎么能彰显城隍爷的神威？”
“是吗？”张野笑眯眯道：“你一只害人不浅的厉鬼，当着道爷我的面，一口一个城隍爷，你算什么东西，敢打着城隍爷的名头，处置活人！你还真是，倒反天罡啊！”
话音刚落，张野突然出手。
三枚铜钱从他指间弹出，呈“天、地、人”三才位，分别打向对方。
“天皇在上，地皇在下，人皇居中，三才定位，万邪归正！”
三枚五帝钱在空中发出清脆的颤鸣，带着金光，精准地落在三才位上，打在女鬼脸上，女鬼发出一声尖叫，身上的戏服无风自动，鬼气从它体内疯狂涌出，将三枚铜钱腐蚀掉。
但它脸上的粉黛也被五帝钱打烂，如同破掉的墙皮，开始皲裂脱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
“你...你居然已经是天师了！”女鬼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奴家好生佩服...”
“不知死活的鬼东西。”张野的声音冷了下来，“上次扰我斗法镇煞，这次又害了四十七条人命，道爷我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
“道士哥哥好狠的心~”
角儿娇笑一声，身形猛地后退，同时——
“咚！咚！咚！”
戏台上的锣鼓声骤然变调，台上那些原本静止的“配角”鬼魂们，纷纷朝张野和夏离扑了过来。
台下的四十七个村民魂魄也站了起来。
他们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看戏时的安详和陶醉，而是变得狰狞、扭曲，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你们...打断了我们的戏...”
“我们要听戏...”
“为什么不让我们听戏！！！”
他们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声，一窝蜂地朝两人涌来。
“连自己被勾了魂都不知道，还帮着鬼说话。”张野冷笑一声，抽出斩秽剑，脚踏天罡步，直接迎了上去。
夏离没有言语，手中拷鬼杖一挥，黑光暴涨，砸向一只冲到面前的鬼。
那女鬼在后面，又开口唱了起来。
唱腔凄厉尖锐，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直接刺入人的魂魄。
张野跟夏离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天灵盖，魂魄一阵剧烈震颤。
“又是这一招！”
张野怒了，抓起三清铃上，猛地一摇。
“叮——！”
铃声清脆，张野口中爆喝：
“元享利贞，浩荡神君，日月运用，灿烂光精，普照三界，星斗齐并，天罡正炁，散荡妖氛，九凤破秽，精邪灭形，急急如律令！”
三清铃声带着浩然罡炁，与女鬼的鬼音正面相撞，直接将那股摄魂之力击得粉碎。
“噗——！”
女鬼脸色一变，嘴角溢出一缕鬼血，它没想到张野成为天师之后居然变得这么强，自己的鬼戏非但没有影响到他，反而被反噬了一道。
破掉扰魂的鬼音，张野夏离二人冲入群鬼大杀四方。
张野挥剑，斩秽带着金光横扫而出，三只扑在前面的鬼魂被一剑劈散，反手又是一剑，直接穿过两只鬼的鬼门，左手又是一记天丁力士诀，直接点爆一只鬼。
夏离挥舞拷鬼杖，每一杖落下，就有一只鬼爆成黑烟。
虽然这群鬼不是张野夏离二人的对手，但它们攻击起来异常疯狂，两人一时间居然被困在了中间。
夏离见状，立刻取出令旗，默念咒语，召唤兵马。
随着咒语念出，令旗黑光大盛。
令旗一挥，五只战魂出现，手持刀枪剑戟，煞气四溢，一出现就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张野发现，夏离现在能够驱动的鬼兵，应该就是五只，而且每次出来的鬼兵，居然都不是同一批的。
这些战魂可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生前是百战精锐，死后成为兵鬼，在地府盘踞不入轮回，杀气之重，远非这些被勾了魂的村民可比。
五名战魂一出现，直接冲入鬼群。
刀光剑影，煞气纵横。
那些村民魂魄和戏台上的配角鬼，在战魂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啊——！”
“饶命——！”
鬼哭狼嚎声响成一片，但战魂们毫不留情，刀刀见魂，杀得鬼群节节败退。
女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猛地甩出水袖，瞬间伸长数丈，粗如蟒蛇，带着一股凌厉鬼气，直接撞向张野的后背。
张野正在对付一只从侧面偷袭的鬼魂，察觉到背后一股强悍阴风袭来，反手掐诀拍了上去。
然而非但没有拍飞女鬼的水袖，反而自己被撞飞出去，水袖乘势追击，夏离看见后，抄起拷鬼杖冲过来，一杖狠狠砸在水袖上。
“砰！”
水袖被夏离一杖砸烂，爆成黑烟。
张野反手揉了揉后背，目光锁定女鬼，与夏离快速朝它冲了过去。
女鬼见两人朝自己冲来，不敢大意，立刻抬起双手，十指交叉，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
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鬼气自其体内爆发开来。
戏台上的四根旗杆突然开始震动，顶端的灯笼“啪”的一声全部碎裂，黑暗笼罩了整个戏台。
然后——
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黑影快速飞到女鬼四周，细看之下，居然是一件件鬼气森森的旧戏服。
这些戏服没有人穿，却自己动了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半空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个个面目模糊的邪物，没有脸，只有一张张画着戏曲脸谱的布面，身体是戏服的布料，四肢是衣袖和裤管。
“这是...”张野瞳孔微缩，“用戏服炼成的鬼灵...”
人形之物诞生灵智是邪灵，而被鬼炼化出来的，就是鬼灵，这种东西不是鬼，却比鬼还邪门，只有森森鬼气和强大的怨念，没有神志，没有痛觉，而且没有罩门，很难消灭。
夏离抬起拷鬼杖，狠狠砸在一只鬼灵身上，然而鬼灵却没有像鬼一样被打爆，而是一阵扭曲便恢复如初，甚至顺着夏离的拷鬼杖缠绕而上，瞬间就将她的半边身体包裹住，似乎是想穿在夏离身上。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雌雄二煞，速离门旁，长剑一举，万鬼轮藏，敕！”
张野掐了个法诀，口念斩邪咒，抓住戏服，用力一扯，才将这只鬼灵从夏离身上扯下来，然后默念的火咒，将戏服点燃。
戏服在地上挣扎扭动，发出“吱吱”的声音，看得二人头皮发麻。
而就是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夏离那被戏服裹住的半边身子上，居然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血洞，仿佛被无数根针刺出来的一样。
“小心！”夏离神情凝重，“这些鬼灵，在附身的瞬间，里面就会生长出尖锐触手一样的东西，往血肉里扎，如果时间稍微长一点儿，我估计它会直接扎根在我的身体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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