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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吉普车的轮胎压在雪水混合


吉普车的轮胎压在雪水混合的烂泥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动。车子停在宋家大门前,车牌是省城下来的白底红字。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干部。走在前头的人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穿着灰呢子列宁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翻毛皮鞋。后头跟着个年轻秘书,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孙建国快走两步迎上前,身子躬了半分:“顾副局长,您慢点走,村里的道洼坑多。”

  被称作顾副局长的男人叫顾明堂,省外贸局分管特产出口的负责人。他踩了踩脚底下的软泥,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泥墙,又落在一旁挂着的联防巡逻队红旗上。

  “这就是那个宋恩泽的家?”顾明堂问。

  “对,就是宋恩泽同志家。小坪村的代办点设在这。”孙建国指了指院里,“昨晚上县公安局和武装部联合办案,也是宋恩泽同志协助破获的。”

  顾明堂没多话,迈步进了院子。

  宋卫国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雪,看见公社书记、县局股长簇拥着一个大干部进门,老汉手抖了一下,扫帚掉在地上。李秀梅在厨房门口张望,两只手在围裙上揉来揉去,退回了屋里。

  宋恩泽站在屋檐下,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回力球鞋,手里捏着一盒拆开的大前门。

  顾明堂在距离宋恩泽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他打量着宋恩泽,眉头动了动。在他想来,深山里挖出百年山货的,多半是个弓腰驼背的老药农,或者是个满身烟油味的投机客。眼前这个年轻人个头极高,身板硬扎,站在那不摇不晃,眼神没有庄稼汉见官时的闪躲。

  年轻秘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木匣子,托在手里。

  顾明堂伸出手,秘书把匣子递过去。匣盖打开,里面垫着黄绸布,托着一株巴掌大小的灵芝。那灵芝色泽深紫发黑,边缘泛着一层油润的朱红,肉质极厚,菌盖上的环纹密密麻麻排了数十层,透着一股陈年药木的干涩气味。

  “马德福收进供销社的这批货,转交到了我们外贸库房。”顾明堂开口,声音很稳,“别的整芝算作普通统购,唯独这一株,省农科所的专家连夜看了,断定是长在鳌川绝壁阴生木上的百年血芝。小宋同志,这东西你从哪挖来的?”

  宋恩泽没有接匣子,从兜里掏出火柴,擦亮,给自己点上烟。

  “鳌川山阴坡,断魂崖往北三里地的背阴石缝。”宋恩泽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那地方常年不见太阳,石缝里夹着半截烂透的雷击松。这株血芝长在树心烂肉里,采的时候底下垫了松针,用骨刀顺着根须剥下来的,没伤到底下的胎衣。”

  顾明堂身后的年轻秘书皱了下眉。骨刀取芝,这是极老派的采药行规。现代采药人用铁铲,铁器带锈腥,容易破了灵芝表皮的封蜡,药性会跑。

  顾明堂低头看了看匣子里的灵芝根部,确实有一层完整的干褐胎皮,切口平整,没有半点铁刃磕碰的毛刺。

  顾明堂眼底的疑虑退了几分。这年轻人懂行,不是倒手买卖的二道贩子。

  “下周三,省代表团坐专列去广州参加全国出口商品交易会。”顾明堂合上匣子,“日本一家汉方药企给出了三千美元的单株求购意向,点名要长白山或者长白山余脉的百年血灵芝。外贸局找了三个月没凑齐。小宋同志,你这株灵芝立了大功,省里决定破格嘉奖。”

  秘书随即翻开公文夹,抽出一张盖了省外贸局红印的奖状,外加一叠纸币:“这是省局特批的奖金,一百五十块钱。另外有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院子里围观的宋卫国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五十块钱,顶得上庄稼汉干两年的工分。

  宋文峰站在堂屋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宋恩泽站在那,烟头上的灰掉在雪地上,他没伸手去接那张奖状,也没看桌上的钞票。

  孙建国在一旁给宋恩泽使眼色,暗示他赶紧接下。省局大领导亲自登门发奖金,这是全县都没有过的体面。

  “顾副局长。”宋恩泽掐灭烟头,“供销社收这批货的时候,开的是三级统购单,整芝三十块钱一斤。这一株过秤只有四两八钱,供销社马主任给我算了十四块四毛钱。”

  顾明堂看着他:“外贸局现在补给你一百五十块,上浮了十倍不止。这合乎统购统销的政策奖励上限。”

  “政策是政策,账目是账目。”宋恩泽直视着顾明堂的镜片,“马主任把这株芝算在三十斤普货里交上去,转手进了省局的外贸库。你们拿去广州换三千美元外汇。三千美元,按现在的牌价折算,是四千八百块人民币。省局拿四千八百块的统调物资,给基层代办点开一百五十块的奖金条子,这笔账要是记在大队工分册上,回民大队和公社信用社没法平账。”

  顾明堂的秘书脸色沉下来:“小宋同志,注意你的觉悟!换外汇是支援国家工业建设,这是集体的荣誉,怎么能按私人做买卖的算盘打?”

  宋恩泽看都没看那个秘书,只盯着顾明堂。

  “顾副局长今天亲自坐吉普车下乡,不是为了给我送一百五十块钱。”宋恩泽平静地说,“日本药商要验产地证明,还要活体采摘的物候记录。没有采药人的口供和手模,广交会上的外商不会认这张单子。你们缺的不是这株芝,缺的是能把这笔外汇做实的手续。”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孙建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原以为宋恩泽只是个胆大心细的猎手,没想到连外贸出口的商检链条都摸得一清二楚。

  顾明堂的手指在红木匣子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身居副局长多年,下基层视察时,见惯了唯唯诺诺的公社书记和大队干部。眼前这个住在土坯房里的青年,居然把外贸局面临的商检查验卡点说得半点不差。

  日本客商极其苛刻,上一届广交会就因为产地物候证明没有采摘人印章,退回了省里两批长白山野参。这次血灵芝必须由采药人当面签署采伐凭证,并随团接受外商技术顾问的口头核对。这也是顾明堂不得不亲自下车间、跑村屯的原因。

  “你当过兵?”顾明堂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辽南要塞区警卫连退伍。”宋恩泽回道。

  顾明堂点了点头。难怪骨头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

  “你说得对。”顾明堂抬手制止了秘书的争辩,语气反而松缓下来,“外商确实要求提供采收人员的实名档案。按照外贸局的新规,特种药材特批采购,可以走外汇分成留成比例。宋恩泽,你想要什么条件?”

  顾明堂在心里迅速盘算,眼前的青年抓住了七寸,一百五十块钱打发不了。如果这单外汇黄了,省局今年在广州的创汇指标缺口就补不上,相比之下,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基层开点口子,是完全划算的。

  宋恩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进山拼命,打通供销社,不仅是为了几张大团结。在这年月,个体单干随时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只有把自己的利益牢牢捆在国家统购的外贸战车上,宋家才能有免死金牌。

  “三个条件。”宋恩泽竖起三根手指。

  顾明堂抬手示意:“讲。”

  “第一,这单血芝的收购款,按特级外贸调拨价结算,我要五百块现钱,外加三百块全国外汇券。”

  秘书抽了口凉气,外汇券是特权凭证,能在友谊商店买到进口手表和收音机。

  宋恩泽继续道:“第二,小坪村代办点挂牌为省外贸局鳌川特产特约直属代购点。以后村里的红松子、整芝和野味,直接走外贸通道,跳过县供销社的中间压价。公社民兵排在代办点常设治安桩。”

  一旁的王志山听到这里,身子猛地一挺,两眼放光。要是小坪村成了省直属点,他这个公社书记在县委扩大会议上就能挺直腰杆,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第三呢?”顾明堂眼神凝滞了一下。

  “第三,去广州的广交会随团押运,算我一个名额。”宋恩泽收回手指,“外商要问物候和药性,省局的翻译说不明白鳌川山崖的土质风向,我去给外商讲。”

  顾明堂盯着宋恩泽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年轻人要钱、要权、还要走出去的跳板。三个条件环环相扣,既照顾了公社的利益,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省局直管的保护壳,最后还要亲自去广州见世面。这不是普通农民能想出来的路子,倒像是在机关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顾明堂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口气:“外汇券局里有额度,可以批。直属收购点的牌子,王书记打个报告,我回县里就给你们盖章。至于去广州……”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宋恩泽身上的旧军绿棉袄:“专列后天下午从省城发车。你得先跟我去省城外贸招待所,把外贸礼仪和外商问答培训过了。要是通不过测试,我照样换人。”

  “没问题。”宋恩泽一口应下。

  顾明堂转过身,对秘书吩咐道:“按他说的办。现场点五百块现款,外汇券开省局调拨单。”

  秘书打开公文包,把五叠厚实的大团结摆在院里的石碾子上,又从夹层里数出三十张面额十元的外汇兑换券。

  宋恩泽上前,手指在钞票边缘一弹,纸张脆响,数目无误。

  王志山在后头拍手:“好!太好了!顾副局长雷厉风行,文涛为公社争光了!”

  签字画押,宋恩泽在大红印泥上按了右手食指,把指印重重扣在省局的采伐证明书上。

  办完手续,顾明堂没在村里多耽搁,带着人上了吉普车。车子调头,在一众村民艳羡的目光中,轰鸣着开出了小坪村。

  村民们呼啦一下涌上来,眼睛全落在那堆大团结和从没见过的外汇券上。

  “恩泽,那花花绿绿的票子是个啥?”

  “听说能在省城大饭店吃烤鸭!”

  宋恩泽没答话,将钱票收拢进内袋,转身对宋文峰道:“大哥,拿五十块钱去村口杀猪匠那割十斤五花肉,今晚院里开火,请王书记和民兵排的同志吃饭。”

  宋文峰重重应了一声,接过钱飞快跑出院子。

  宋卫国站在台阶上,看着二儿子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老汉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整个人仿佛年轻了五岁,腰杆头一次在全村人面前挺得笔直。

  第77章省城名额与炕头分账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喧闹才渐渐平息。

  十斤五花肉炖了满满一铁锅白菜粉条,民兵排的四个小伙子吃得满嘴是油,王志山喝了半斤高粱烧,拍着宋恩泽的肩膀说了半宿胡话,最后被两个干事搀扶着回了公社大院。

  宋卫国和李秀梅在西厢房睡下了,东厢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沈清辞坐在炕沿上,身上的旧碎花棉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毛巾,水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宋恩泽脱掉了黑棉袄,露出精瘦结实的脊背。

  肩头上前些日子在山里被树杈划破的血痕已经结痂,但昨晚在雪地里摔打撕扯,伤口边缘有些泛红。

  沈清辞咬着下唇,拿着毛巾轻轻敷在他肩头。

  “疼不疼?”她轻声问,鼻息温温地拂在宋恩泽的背上。

  “不疼,皮肉伤。”宋恩泽没回头,反手把炕桌上的牛皮纸袋拉到面前。

  里面是顾明堂留下的五百块钱和厚厚一叠外汇券。

  沈清辞看着那些钱,手里的毛巾停住了:“恩泽哥,你真要去省城?还要去广州?”

  “去。”宋恩泽从纸袋里抽出一半大团结,放在沈清辞手边,“这二百五十块钱,你收在炕洞底下的瓦罐里。家里日常开销从这里出。大哥在矿上每个月有工资,但这收购站的流水不能断,乡亲们送来的山货,照样按新价给现钱。”

  沈清辞没收钱,把头轻轻贴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广州太远了。”沈清辞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听说坐火车要走好几天几夜,外头乱,你身上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怕我回不来?”宋恩泽转过身,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小姑娘的皮肤嫩滑,被屋里的炭火烤得热乎乎的。沈清辞抬起眼睛,眸子里泛着水光,双手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不是怕你回不来,是怕你不要我了。”沈清辞眼眶微湿,“你现在成了省外贸局的红人,大哥当了干部,咱家盖了瓦房,买了电视机。村里人都说,我是个来历不明的黑户,配不上你……”

  宋恩泽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她单薄的锁骨上,微微使了点劲,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沈清辞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胡说八道。”宋恩泽声音低沉,“当初我快饿死在老林子里,是谁把半拉苞谷饼子塞我嘴里的?”

  沈清辞身子软下来,脸贴着他的胸膛,两只手环住他的窄腰:“那是我乐意。”

  “我也乐意。”宋恩泽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等从广州回来,我在县城给你办个正式城镇户口,挂在矿务局家属院。到时候三媒六聘,补办结婚证,大摆三桌。”

  沈清辞身子轻轻一颤,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宋恩泽结实的胸口上。

  在这个年月,没有户口的人寸步难行,宋恩泽的话像是一根铁柱子,把她漂泊无依的心死死钉在了实处。

  “别哭,洗脚。”宋恩泽拍了拍她的后腰。

  沈清辞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端起地上的铜盆。

  水已经温了。宋恩泽把两只大脚踩进水里,水花溅出来两滴。沈清辞蹲在盆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两只手伸进水里,细致地帮他揉搓脚板上的老茧。

  宋恩泽低头看着她。

  屋里火盆烧得很旺,热气升腾。沈清辞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贴在鬓角上。她的棉衣本就单薄,蹲在地上时,领口微敞,里面粉白色的秋衣贴着身段,勾勒出柔和的起伏。

  宋恩泽的呼吸沉了两分。

  他抬起脚,踩在盆边的干布上。沈清辞拿起擦脚布,刚要擦拭,宋恩泽长臂一捞,直接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呀!”沈清辞低呼了一声,双脚离地,手里的布巾掉在了地上。

  “别叫,爹妈在隔壁。”宋恩泽把她扔在热乎乎的炕席上,随手扯下棉被盖住两人。

  煤油灯被一口气吹灭,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惨白。

  棉被底下,沈清辞的身子滚烫得像一块烙铁。宋恩泽翻身压上来,粗粝的手掌带着厚茧,顺着她单薄的棉衣下摆探了进去。

  掌心下的皮肤滑腻得像温水里的羊脂,沈清辞轻哼了一声,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口,指甲无意识地掐紧了他肩头的旧纱布。

  “恩泽哥……门栓……插了没?”她声音发颤,断断续续。

  “插了,三道栓。”宋恩泽低下头,粗硬的胡茬蹭在她娇嫩的脖颈边,引得小姑娘一阵阵轻微的颤栗。

  “明天……明天一早王书记还要来送公文呢……”

  “明早的事,明早再说。”宋恩泽不由分说,堵住了她温软的唇。

  窗外的风刮得极猛,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炕头上,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被厚重的被褥死死压住。沈清辞像是一根在激流中漂浮的柔柳,只能紧紧攀附着身上的男人,在起伏跌宕中将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良久,风声渐息。

  被窝里透着一股甜腻的潮气。

  沈清辞蜷缩在宋恩泽怀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浸湿了。她的一只腿还搭在宋恩泽精壮的大腿上,软得抬不起来。

  宋恩泽点了一根烟,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怀里闭着眼的人儿。

  沈清辞眼睫毛抖了抖,嘴角带着一丝疲惫而满足的笑意。

  “还疼么?”宋恩泽问。

  沈清辞把脸往他腋窝底下缩了缩,两只手抓紧了他的胳膊,用极细的声音回了一句:“不疼……舒服。”

  宋恩泽笑了笑,把烟头掐在炕沿上的铁盒里,伸手把被角掖严实。

  外头的夜更深了。

  宋恩泽闭上眼,脑海中却迅速把省城这趟行程梳理了一遍。

  顾明堂虽然给了特派名额,但省物资站和外贸局之间向来有利益纠葛。周建业被抓,周卫东倒台,但省城物资调拨站的旧势力盘根错节。

  自己这一趟去省城,不仅是去验芝,更是去趟雷。

  如果不能在专列发车前,彻底把县城李三炮这条线上的所有暗桩连根拔起,家里这摊子买卖,他走得不踏实。

  李三炮这两天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宋恩泽眼神冷了下来。狗急了才会跳墙,李三炮现在就是在等一个鱼死网破的机会。

  既然你想跳,那就给你搭个戏台。

  宋恩泽手掌在沈清辞光滑的背脊上轻轻抚了抚,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沉重。

  第78章专列前夕与李家绝路

  第二天清晨,雪过天晴。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东山头上,把小坪村房顶上的厚雪照得刺眼。

  宋恩泽换上了一件没有军衔的旧军装,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三节头皮鞋——这是宋文峰早上特意从矿务局劳保库里领出来给二弟换上的。

  院子门前,集结了六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民兵,人人手臂上套着“联防巡逻”的红袖标。

  王志山和孙建国一早就到了。

  “文涛,县革委的特批通行证下来了。”孙建国递过去一张红色硬纸折子,“这是去省城的介绍信,还有武装部特批的随身携枪证明。”

  宋恩泽接过折子看了一眼,里面盖着县武装部和省外贸局的两个大红章。凭着这封信,他在全省境内都可以合法携带五连发猎枪。

  “李三炮那边有动静没有?”宋恩泽把折子揣进怀里,沉声问孙建国。

  孙建国啐了一口唾沫:“这孙子昨晚上溜出村了。我们的人盯到他在县城南关的一家黑车马店落了脚,跟他接头的,是原先县搬运队的几个刺儿头。”

  王志山在一旁皱眉道:“这帮地痞流氓,大势已去还想翻腾出什么浪花来?赵庆山今早在办公室被县纪委直接带走了,李三炮的靠山全倒了,他还能干啥?”

  “困兽犹斗。”宋恩泽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武装带,“李三炮知道赵庆山保不住他,县公安局抓他是迟早的事。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去省城的路上,截下那批特供山货,或者把我办了,抢了钱逃往关外。”

  孙建国神色严肃起来:“文涛,要不要我现在调一个班的公安,去南关马车店把他们端了?”

  “不抓现行,判不了重罪。”宋恩泽推上猎枪的保险,“他要是死在打劫省局外贸物资的路上,性质就是反革命武装破坏,枪毙十次都够了。”

  孙建国眼皮跳了跳。他发现宋恩泽的心比他们这些老公安还要狠,每一步都在算计着怎么让对手死得透彻,不留半点死灰复燃的余地。

  “按原计划走。”宋恩泽对孙建国说,“十点半,公社的大马车装普通松子去火车站交货。我坐顾副局长的吉普车跟在后头两里地。李三炮要是敢在黑风口动手,正好收网。”

  黑风口是出小坪村通往县城火车站的必经之路,两侧是两丈多高的陡土坡,树密雪深,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点。

  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铝饭盒,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马甲。

  “路上吃。”沈清辞把饭盒塞进他的帆布挎包,又把马甲递过去,“省城冷,坐火车穿在棉袄里头挡风。”

  宋恩泽接过马甲,当着院里一众民兵的面,伸手在她额头上揉了一把。

  沈清辞脸一红,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意思躲,只咬着唇低声道:“早去早回。”

  “初八前准到家。”宋恩泽拉开车门,上了那辆绿色的北京吉普。

  吉普车喷出一股蓝烟,顺着扫净的村道开了出去。

  前面半里地外,宋文峰正赶着那辆满载麻袋的大红马车,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乱响,车上盖着厚棉被,远远看去,里面装的像全是金贵物件。

  车行了约摸半个钟头,到了黑风口。

  这里的风极大,两侧土坡上的枯树被吹得呜呜作响。大车刚拐过山梁,前面的路面上突然横七竖八横着三根被砍倒的老槐树,把狭窄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驭——!”宋文峰猛拉缰绳,大红马前蹄扬起,停在树障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的雪堆后头猛地蹿出五六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

  为首的正是李三炮。

  李三炮两眼布满血丝,身上披着一件肮脏的羊皮大氅,手里赫然握着一柄锯断了枪托的单打一猎枪。

  “宋文峰!给老子滚下来!”李三炮嘶吼着,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姓宋的,你们把老子往死路上逼,今天谁他娘的也别想活!”

  身后几个流氓手里握着劈柴斧和铁水管,嗷嗷叫着把马车围在当中。

  宋文峰坐在车辕上,没动,也没害怕,只冷冷地看着他。

  “李三炮,你真活腻了。”宋文峰吐出嘴里的草棒。

  李三炮举枪对准宋文峰的胸膛:“少废话!车上的灵芝和外汇券呢?!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不然老子一枪把你崩了填雪窝!”

  “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李三炮身后的土坡上方传下来。

  李三炮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猛地回头,只见土坡的高地上,宋恩泽迎风而立。

  宋恩泽手里端着五连发猎枪,枪口向下斜指着李三炮的脑袋。在他身后,六个荷枪实弹的民兵拉开战斗队形,六支半自动步枪的枪栓同时拉响,咔嚓咔嚓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里格外刺耳。

  吉普车悄无声息地从弯道后转出来,堵住了黑风口的退路。车门推开,孙建国带着四个佩戴红袖章的刑警跳下车,拔出手枪。

  李三炮身后的几个流氓吓得手里的铁水管当啷落地,当场跪在雪地里举起双手。

  “炮……炮哥……有埋伏!全是公家的人!”

  李三炮握着单打一的手剧烈颤抖,眼珠子里全是绝望的疯狂。

  “宋恩泽!我操你祖宗!”李三炮歇斯底里地咆哮,把枪管从宋文峰身上猛地转向上方的宋恩泽。

  砰!

  枪声骤然响起。

  但不是李三炮开的枪。

  土坡上的宋恩泽在李三炮手腕刚抬起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铅弹精准地轰在李三炮右手小臂上。

  巨大的动能直接撕碎了棉袄衣袖,血雾伴随着碎骨飞溅而出,那柄单打一打着旋飞出三米远,落在雪堆里。

  李三炮惨叫一声,捂着齐肘断裂、鲜血喷涌的手臂扑倒在雪水里,疼得在泥浆中打滚哀嚎。

  “反抗者格杀勿论!”孙建国大吼一声,四个刑警一拥而上,反剪双臂将剩下的几个混混死死按在地上戴上手铐。

  宋恩泽从两丈高的土坡上滑下来,皮鞋踩在积雪上沙沙作响。

  他走到泥浆里翻滚的李三炮面前,用枪托挑开李三炮那顶破狗皮帽子。

  李三炮满脸泥血,疼得浑身抽搐,嘴唇乌青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宋……宋恩泽……你……你早就算好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宋恩泽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看一只死狗,“赵庆山进去了,你在城南偷马车的时候,车马店的掌柜就已经报了官。今天这场道,是留给你给自己掘坟的。”

  孙建国快步走上来,踢了踢李三炮:“持枪抢劫省局外贸统购特资,抗拒抓捕。李三炮,你这颗脑袋,下礼拜就能在南山刑场挂牌示众了。”

  几个民兵扯下绑腿带,像捆死猪一样把李三炮扎结实,扔进了后面的空车斗里。

  道路上的树障很快被民兵清理干净。

  宋恩泽走到大红马车旁,宋文峰跳下车辕,两手有些抖,但眼神亮得吓人:“二弟,真神了,这帮孙子真在黑风口蹲着。”

  “这帮亡命徒走投无路,只能走绝路。”宋恩泽拍了拍大哥的胳膊,“大哥,李三炮彻底倒了,县城这片再没人能给咱家下绊子。你跟孙股长押人回局里,我去火车站赶专列。”

  “放心去吧!”宋文峰重重点头,“家里有我,有矿务局撑着,出不了事!”

  吉普车重新发动,咆哮着冲出黑风口,直奔阳城火车站。

  上午十点二十分。

  阳城火车站站台上,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红色的标语从车厢顶部一直拉到地面:“坚决完成出口创汇任务,支援社会主义建设!”

  顾明堂正站在软卧车厢门口,手里看着怀表,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

  当看见宋恩泽提着帆布包、大步流星跨上月台时,顾明堂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路上有麻烦?”顾明堂问了一句。他听到了隐约的枪响,但没多问。在基层混,有些事不问比问了更聪明。

  “清理了点烂木头。”宋恩泽从怀里掏出那张染了一滴血迹的通行证,递过去。

  顾明堂看了一眼上面的血点,没说话,把证件还给他,侧身让开门口:“上车。专列直通省城,晚上七点进局机关大礼堂,日本技术专家已经在招待所等着了。”

  宋恩泽跨上高高的列车踏板。

  汽笛拉响,绿皮火车缓缓移动,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沉闷有节奏的声响。

  宋恩泽站在车窗前,隔着结满冰霜的玻璃,回头望向鳌川山脉的方向。

  茫茫林海雪原在视线里渐渐倒退,小坪村的炊烟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片山林的气味依然留在他的皮袄里。

  从深山猎户,到带着血灵芝进省城的特派员,第一步已经踩实。

  列车猛地一晃,加速向北冲进苍茫的风雪之中。而在前方的省城调拨站和大礼堂里,更大的风浪正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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