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酒后真言
两天后，宋文峰去了刘家沟酒馆。
宋恩泽没跟着去。他待在收购站，该干嘛干嘛。
宋文峰走之前，宋恩泽跟他交代了几句：“别刻意套话，就是喝酒聊天。他说什么你记住就行，回来跟我说。”
“我知道。”
“别喝太多，你酒量再好也有限。”
“放心吧。”
宋文峰下午两点多到的酒馆。
他特意穿了件旧衣服，头发也没梳，看着就是个出来借酒浇愁的庄稼汉。
进了酒馆，角落里果然坐着马猴。大牛没来，马猴一个人，面前摆着半碗酒和一碟花生米，耷拉着脑袋，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宋文峰在隔壁桌坐下，要了碗酒。
喝了两口，他装作无意地朝马猴那边看了一眼。
马猴没注意他，自顾自喝着。
宋文峰又喝了两口，突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马猴听到。
马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文峰又叹了一口气。
马猴皱了下眉：“哥们，你叹什么气呢？”
“别提了。”宋文峰摆摆手，“家里烦心事。”
“你哪个村的？”
“刘家沟的。”
“刘家沟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常年在山里干活，不怎么出来。”宋文峰端起碗，冲马猴举了一下，“兄弟，一个人喝？”
“嗯。”
“那坐一块呗，一个人喝没意思。”
马猴犹豫了一下，端着酒碗过来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
“叫什么？”马猴问。
“我姓宋，你叫我老宋就行。”宋文峰没说真名，“你呢？”
“马猴。”
“外号？”
“嗯。本名叫马成义，没人叫。”
宋文峰给他倒了碗酒：“来，喝。”
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了起来。
宋文峰确实酒量好，一斤半的白酒下肚，脸都不带红的。马猴就不行了，喝到半斤多开始打嗝，眼睛也开始发直。
“老宋，你酒量可以啊。”马猴咂了咂嘴。
“常年在山里喝闷酒练出来的。”宋文峰给他又满上一碗，“你做什么的？看着不像种地的。”
马猴嘿嘿笑了一声：“我跟着人混。”
“跟谁混？”
“我们炮哥。”马猴的舌头有点大了，“李三炮，听说过没？”
“好像听过。挺有名的？”
“那是。”马猴挺了挺胸脯，“我们炮哥在这一片谁不知道？做山货生意的，哪个不给面子？”
宋文峰点头：“厉害。那你跟着他干，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好说。”马猴喝了口酒，“炮哥有钱的时候大方，没钱的时候就那样。最近不太行，跟人闹了别扭，生意受影响了。”
“跟谁闹别扭？”
“一个愣头青。叫什么宋恩泽，开了个收购站，把炮哥的生意抢了一大半。”
宋文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那你们炮哥不得收拾他？”
“收拾了。”马猴撇嘴，“打不过人家。那小子练过，一个能打十个。炮哥找了十几号人去砸场子，被他一杆猎枪给轰出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枪响的时候我就在后面，差点尿裤子。”
宋文峰忍住没笑。
“那后来呢？”
“后来炮哥找了关系。”马猴压低声音，酒劲上来话也拦不住了，“炮哥认识县里的人，让人家出面帮忙，整那个姓宋的。”
“县里的什么人？”
“革委的。一个姓赵的科长。”
“能帮什么忙？”
“帮着查封人家的收购站呗。”马猴打了个嗝，“不过没查成，被公社那边挡了。”
“那不是白搭？”
“也不算白搭。”马猴又喝了一口，声音越来越含糊，“赵科长还帮了别的忙。之前……之前那个事，赵科长也帮着擦了屁股。”
宋文峰心跳加速，但手稳着，慢慢给马猴又倒了一碗。
“什么事？”
马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
“偷煤那事。”
宋文峰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说矿厂的事？”
“嗯。”马猴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去年冬天，德贵哥安排的。从矿厂仓库拉了三卡车煤，一部分走炮哥这边往外卖。赵科长帮着把矿厂那边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别查。”
“赵科长收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少。”马猴趴在桌上，眼睛快睁不开了，“炮哥说……赵科长拿了大头……德贵哥拿了一半……”
说到这，马猴脑袋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打呼了。
宋文峰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他稳了稳心神，站起来，把酒钱放在桌上，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快步走出酒馆。
出了门，宋文峰几乎是小跑着回的小坪村。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宋恩泽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宋文峰回来，放下斧子。
“怎么样？”
宋文峰喘了口气，拉着宋恩泽进了屋，把门关上。
“问到了。”
“说。”
宋文峰把马猴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宋恩泽听完，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赵庆山帮李三炮和刘德贵在矿厂偷煤的事上打了掩护。
这就是赵庆山的把柄。
不是小把柄，是大把柄。
偷煤是刑事案件，赵庆山如果帮着打了招呼、压了调查，那就是包庇、渎职，甚至是共犯。
有了这个，赵庆山就别想翻身了。
“大哥，马猴说这些话的时候，酒馆里有别人吗？”
“有个老板，还有一桌不认识的人，离得挺远。”
“老板听到了吗？”
“没注意。马猴声音压得挺低的。”
“行。”宋恩泽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在“赵庆山”下面写了一行字：包庇矿厂煤炭盗窃案，帮刘德贵、李三炮打掩护。证人：马猴（马成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光有马猴的酒话不够。马猴是李三炮的手下，他的话在正式场合没什么分量，人家可以说他喝多了胡说的。
需要更硬的证据。
比如账目。比如物证。比如矿厂内部的记录。
但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能拿到的。
宋恩泽想到了孙建国。
公安局盯了顺风帮两年，手里肯定有不少材料。他现在掌握的这条线索——赵庆山在煤炭盗窃案中的角色——可能正是公安局缺的那块拼图。
他可以把这个信息给孙建国。
但不是白给。
他要拿这个，换宋文峰的工人名额。
不对。工人名额是陈德厚搞掉的，跟公安局没关系。
那就换别的。
换什么？
宋恩泽想了一会儿。
换一个承诺——等案子办完，让公安局出面，帮他把收购站的手续彻底理顺，谁也动不了。
不光赵庆山动不了，陈德厚也动不了。
宋恩泽把本子合上。
“大哥，谢了。”
宋文峰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去喝了顿酒。”
“这顿酒值一万斤山货。”
宋文峰没听懂，但看弟弟脸色好了不少，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晚上，宋恩泽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去公社找王志山，让他帮忙再跟矿厂施压，把宋文峰名额的事往前推一推。不指望立刻解决，但不能让陈德厚觉得他认命了。
第二，找个机会联系孙建国，把马猴的话传过去。
第三，给陈德厚打个电话，告诉他赵庆山的一些“情况”，但不说全部。喂他一点甜头，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替他办事。
三步棋，同时走。
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完全信任。
宋恩泽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叫，一声接一声。
他闭上眼睛，想到了周卫东给他的那个铜哨子。
还没用过。
希望一直不用。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这个晚上，李三炮那边出事了。
马猴从酒馆醒过来之后，迷迷糊糊走回了李三炮家。
他还没到院门口，就被大牛拦住了。
“马猴，你下午去哪了？炮哥找你呢。”
“我……我去刘家沟喝酒了。”马猴打了个嗝。
“又喝酒？”大牛皱眉，“你少喝点行不行？上次喝多了在酒馆胡咧咧，被炮哥骂了一顿，忘了？”
马猴脑子嗡嗡的，突然想起来下午在酒馆跟一个姓宋的男人喝了不少酒。
姓宋。
他说了什么来着？
马猴努力回忆，越想越心慌。
他好像……提了偷煤的事。
马猴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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