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再相见(一)
明意来的时候,见周围都是带刀的侍卫,又隐隐听见屋内争执的声音,唯恐要出事,便连忙开了口。
顾松岩尚未应声,就见男人挺拔的身影迈步而来,指尖轻撩开垂落的竹帘,在明意身前驻足站定。
他一身玄色的锦衣,微微垂眼,目光如有实质。
明意低着头,并不与他对视,所以不知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静默片刻,宗羡未发一言,只是收回目光,身形微侧,默然越过她,拂袖离去。
周遭沉沉的压迫感骤然消散,明意这才悄悄抬眼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廊口。
她额间不知不觉冒了一层冷汗。
不知为何,他这般平静,无怒无斥,反倒令她更加不安,心底发沉。
转瞬她便压下纷乱心绪,眼见院外乌泱泱的侍卫尽数跟着退去,危机暂时解除,这才提步走进茶室。
视线落处,地面残着一滩泼洒的茶水,湿漉漉的一片。
再抬眼望去,只见顾松岩面色灰白沉郁,肩背佝偻,很是难过的模样。
朝夕相处两年,明意第一次见神医这副模样,心里不禁讶异。
她没料到神医和宗羡竟然认识,而且纠葛颇深。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前一刻才厉声将人赶走,转眼又伤心郁闷,这又是为何?
明意心思百转,压下满腹疑惑,轻轻唤了声:“师父。”
说罢,她上前一步,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顾松岩偏过脸,没有接那方帕子,嘴硬道:“无妨,刚才风大,进沙子了而已,用不着。”
明意也不戳穿他,安静把帕子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她这张黄不溜秋的脸,诧异道:“你这脸怎么回事?”
明意眨眨眼睛:“新做的面膜,要敷够时辰,一会儿就去洗了。”
顾松岩“哦”了声,并不多问,这丫头古灵精怪,往常总弄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习惯了。
又问:“你怎么来了?”
明意:“不是您老人家传我来的么?”
顾松岩这才想起来,的确是他派药童去叫她的。
以往但凡有贵客来,他都要明意出来露个面,好叫人知晓他有个关门弟子。
他日他若不在,师门医术有人传承,这些积攒的人脉,也能护着这丫头走得更加顺遂。
可今日登门的是宗羡……是他糊涂了,对着这人,见与不见,都没什么意思。
顾松岩说道:“方才那人,你日后瞧见了,不必理会。”
明意抿了抿唇,试探道:“师父和他是有过节?”
顾松岩:“过节倒谈不上。你可还记得早两年,我同你提过一桩旧事,那个天生冷心冷情、无七情六欲的怪人?”
话音落下,明意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反应过来,眼底满是错愕:“师父说的...该不会是他吧?”
顾松岩颔首:“正是他。”
明意一时神色复杂,只觉得无比荒谬。
宗羡无七情六欲?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明意记得原书里对他的描写,此人从来不是无情无欲,而是贪心至极、欲壑难填。
他一生追逐权势,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被滔天欲望裹挟蚕食,最后彻底失了本心、没了人性,从高处狠狠跌入泥潭,凄惨收场。
并且作为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来讲,明意最清楚他在床榻上是何等的重欲。
他不是无情无欲,是情淡欲重,唯权是逐。
顾松岩陷在过去的回忆里,一时没留意到明意的异样,他望着池水里的锦鲤,缓缓道:“他师娘宋琴,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宋琴将他视如己出,对他无微不至。”
“我一早便告诉过她,这孩子骨子里带来的薄凉,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明意顺势追问:“师父为何这么说?”
顾松岩道:“那年冬至,他不幸落水,宋琴拼了半条命把他捞上来,连夜守着他暖身喂药。”
“换作寻常孩儿,死里逃生受人救命之恩,定会知冷知热,懂得感恩,可他醒来后全程平静无波,宋琴为他生了重病,他也毫无愧疚!”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被人舍命相救,却能冷眼旁观恩人受苦受难,不痛、不念、不欠。这般天生冷骨无情,还教他那么多本事,岂不是等他长大后为祸一方?”
听得这句,明意在心里摇摇头。
她清楚原著的走向,宗羡诚然心性狠绝,绝非善类,可执掌权柄之时,体恤民生,整顿吏治,抵御边患,算得上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的欲望全都扑在权位与江山社稷之上,并不会无端祸乱百姓。只是这份公心之外,私人情义,他向来吝啬。
顾松岩继续说:“后来他十六岁那年,报复心重,杀害了同门师兄,宋琴认为是她教导无方,日夜自责煎熬,心结越积越重,最后郁郁而终。”
明意抬眼悄悄打量顾松岩,当他说起宋琴二字时,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底,藏着一份再也掩饰不住的深情与哀恸。
原来如此。
顾松岩心里惦记着宋琴,怪不得一直是孤家寡人。明意静静听着,并未出声。
顾松岩说着,话音一转:“不过我刚刚观他面相,他大抵是过得不甚如意,这倒是稀奇了,他如今呼风唤雨,除了那九五至尊的位子,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明意:“......”
-
宗羡这边出了寒山苑,院外早已停着一顶乌木轿子,候在阶下。
此次远赴西北巡边,他本就是带病远行,一路舟车劳顿,不免加重了病情。
只是他素来隐忍克己,即便是病了,旁人光靠一双眼睛也难瞧得出来,更何况,又有几人敢直视他。
方才登山,他碍于身体不堪劳累,只得依从下属安排乘轿而上。
可此刻离开寒山苑,他目光扫过轿辇,一眼未作停留,径直步行下山。
常玉自十岁起就跟在宗羡身边,对这位主子可以说是十分了解。
见他心情不佳,当即抬手示意一众侍卫远远散开,噤声随行,谁也不许惊扰。
常玉自己,则与宗羡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方便随时听候吩咐。
可是自踏出寒山苑起,宗羡一路缄默,一句话也没说。
常玉默默跟在后头,瞧着那道孤峭的背影,心底很不是滋味。
当年主子手刃同门师兄,哪里是外人传言那般单纯出于私怨报复。
那畜生行下的恶事,便是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可这件事的真相不能提,万万不能提。连常玉自个儿都得发毒誓,半个字都不能往外吐露。
宗羡更不会说出来,宁可被人误解一辈子。
常玉怕他忧思过重,对恢复病情不利,琢磨片刻,便壮胆子开口道:“爷,既然季姑娘就在此处,可要寻个日子,接到爷身边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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