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万金油的滑铁卢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万金有跟高进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反手把门关上。

他脸上那副见谁都笑的圆滑面孔，此刻像是被人一把扯掉了面具。

嘴角往下压着，眼珠子阴沉沉的，脸颊上的肉绷得死紧。

“妈的！”

万金有一脚踹在办公桌旁的凳子上，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在地上滚了两圈。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一来就拿我开刀！”

他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面，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老子在保卫处干了多少年了？

他范德彪算个什么东西？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副处长？呸！”

高进凑过来，他不像万金有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慢条斯理道：

“万哥，你说他凭什么这么横？不就是仗着上面有人吗？”

“上面有人怎么了？”万金有冷哼一声，“上面有人的人多了去了，谁像他这么狂了？

刚来第一天就抓人，还限令三天完成整改，真当这保卫处是他家开的？”

高进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万哥，三天……档案室那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么多卷宗，多少人调走、退休、死了的。三天能整出什么名堂？”

万金有被他这话一激，更烦躁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高进赶紧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上。

万金有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

“整改，说得轻巧。”万金有把烟夹在手指间，冷笑了一声。

“我现在连档案室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他倒好，让我三天整完，我拿什么整？”

高进眯着眼想了想，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万哥，姚处长好歹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

多少有点根基。他范德彪一个外来户，就算在外面有关系，在厂里就未必了吧？”

“这里没有其他人，想说什么就说。”

高进接着说下去：“咱们厂里，还有有人能压住保卫处的。”

万金有眯着眼琢磨了几秒：“你是说……去找赵厂长？”

“赵厂长管生产，范德彪未必会卖他的账。”高进摇了摇头，又竖起一根手指。

“我听说他跟李厂长关系不错。而咱们厂里，除了李怀德，还有一位，书记。”

万金有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桌面上，他赶紧拿手抹了。

高进压着嗓子：“书记虽然不怎么管具体事，但他是管人事的。

范德彪是上面压下来的，书记未必乐意。

你去书记那儿递个话，书记要是点了头，范德彪那个整改令就成了一张废纸。”

万金有听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掂量这步棋的轻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先回去，这事我再琢磨琢磨。”

高进识趣地站起来，往门口走。

等高进出去、门重新关上之后，他站在办公桌前，盯着墙上那张厂区示意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头翻出一个小布包，掂了掂，揣进怀里。

又把外套穿上，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听高进的，直接去找周书记，先不说能不能搭上话。

据他所知，书记这个人，是个老革命。

而且是嫉恶如仇的那种，现在去找他，也会适得其反。

想了想，他直接朝管后勤的副厂长刘全友办公室走去。

万金有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全友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笑了：“老万？稀客啊！”

万金有笑呵呵地走过去，顺手把门带上，从怀里摸出两包烟往桌上一搁：

“老刘，好久没来看你了，顺道坐坐。”

刘全友看了一眼那两包烟，没动：“老万，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说吧，什么事？”

万金有压低声音：“老刘，保卫处新来的那个范副处长，你认识吧？”

刘全友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范德彪？见过一面，怎么了？”

“他给我下了个整改令，三天要我把内保科整出个样来。”万金有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三天，你说这不是难为人吗？你在厂里人缘广，能不能帮我递个话，宽限几天？”

刘全友听完，伸手把桌上那两包烟推了回去：“老万，这事我帮不了你。”

万金有一愣：“老刘，你……”

“老万，我劝你一句。”刘全友直起身子，看着他，“范德彪，你最好别跟他对着干。

他让你三天整改，你就三天整改。整不完也得整，整不好也得整。至少你做了。”

万金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老刘，至于吗……”

“我们也算是老交情了。”刘全友摆了摆手，“言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万金有从刘全友办公室出来，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

连刘全友都这么说  ——  这可是自己孝敬多年的老关系了。

万金有不甘心，又去人事科坐了一会儿，出了人事科又去劳资科转了一圈  。

从劳资科出来，他又拐去了行政科、宣传科、甚至连工会都去了一趟。

结果都一样——一提到正事上，人家眼神就飘了，话也变得又硬又短。

有几个甚至连他后面的话都没听完，就找借口把他往外送。

万金有从办公楼侧门出来的时候，北风兜头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这里面，坐着多少他请过酒、送过烟、逢年过节走动过的人。

他低下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

“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用力裹了裹外套，往车棚走。一边走一边想起这些年在厂里经营的那些关系。

杨为民在的时候，他就是保卫处内保科科长，手里管着档案、政审、反特防奸。

那时候他走到哪个科室都有人递烟，逢年过节家里就没断过客。

谁家想调动换个岗位，谁家亲戚有个什么历史问题要查底册，都得先来拜他这尊佛。

他也是个讲究人，收东西从来不当面收，都是“放在那儿就行”。

办事也讲究，能办的办，不能办的也会给你指条路。

这么多年下来，厂里上下，谁不给他万金有几分面子？

可现在呢？

他蹬上自行车，一路骑出轧钢厂大门，冷风刮在脸上，吹得眼眶发酸。

那些平时点头哈腰的人，现在看他像看瘟神。

他蹬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涩。

这些年他到处烧香，见谁给谁上供，自以为是个人物。

现在才看明白，他供的那些佛，灵验的时候，只认香火不认人；

真出了事，连个上香的地方都不给你留。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一把摁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行，你们不帮我，我自己来。我就不信，我万金有还过不去这道坎。

万金有出了轧钢厂大门，一路往南骑。朝着市公安局的方向骑去。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他的老领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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