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殉节
刘大富静静望着城头这一幕,声音沉缓:
“道理我已经说尽。你不妨静下心好好看一看眼前的人心,再做决断。”
“江川的百姓是无辜的,城上这些持戈守城的兵士,一样是无辜的。”
“你执着于心中的君臣大义,可不该拿满城老小的性命,来成全你一人的名节。”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护着城中百姓,可我倒要问问你,这些年,你又实实在在为他们做过什么?”
“看着豪强夺田,百姓呼告无门,你守着纲常礼法,何曾替他们挣来一条活路?”
“若一意闭门死战,刀兵起时,最先送命的,恰恰是你口中要护的百姓。”
“我不愿江川血流成河,给你半日思量的时间。”
话音落罢,刘大富不再等候温景明回应,轻轻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缓缓向着自家大阵折返。
城头越发安静,不少士卒攥着戈矛的手微微发颤,民壮们垂在身侧的石块悄悄放到地上。
城下街巷里的百姓,低低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细碎的低语,在城墙根下悠悠荡开。
温景明立在垛口之后,嘴唇翕动了数次,喉间发涩,一时竟找不到半句话来驳斥。
风卷着城外的尘土扑在面上,他望着刘大富远去的背影,又侧头扫过身侧军心涣散的士卒、神色茫然的民壮,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师爷身上,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茫然,低低问道:
“先生…… 你说,我们不应该守吗?”
师爷浑身一震,却不知该如何答话。
城头死寂片刻,不知是谁先放下了手中兵器,“哐当” 一声,戈矛砸在砖石上。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士卒、民壮,慢慢屈膝,跪在了城头。
密密麻麻的人伏在冰冷的城垛之后,声音此起彼伏,哀声恳切:
“府尊,我们不想打!”
“府尊,求您开城,留我们一条活命!”
城下城墙根等候的百姓,听见城头的声响,也跟着纷纷跪倒,哭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层层叠叠漫开。
“求府尊大人开恩!”
“冠军侯不是逆贼,他是来救我们穷苦人的!”
没有人愿意厮杀,没有人愿意白白送命。
他们怕违逆官府,但是更希望能活下去,求那一条传闻里的活路。
温景明望着眼前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浑身微微发抖。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君为臣纲,守土殉节,是刻在骨血里的信条。
可方才刘大富的话,眼前满城军民的哀求,重重撞在他心上。
他若是开城,便是失了臣节,辜负圣恩,成了史书上的降臣。
可若是执意开战,便是逼着这些人赴死,亲手葬送满城性命。
两条路,他都走不通。
温景明缓缓抬手,握住腰间那柄御赐的佩剑。
当年圣上赐剑给他,期许他清正守土,不负托付。
他闭上眼,长长的一声叹息,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平静下来。
“我明白了。”
他轻声自语。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声音温和而悲凉:
“诸位,不必再求了。是我执念太深。”
“你们想活,便活。稍后,自行去打开城门,迎接刘大富入城。”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他抬手握住御赐佩剑,手腕一转,横剑一引。
寒光一闪,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淌落在城头青砖之上。
师爷就立在他身侧,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嘶声惊呼:
“府尊 ——不可!”
他慌忙伸手去拦,却已经晚了一步,只堪堪接住缓缓倒下的温景明。
师爷手臂托着他渐渐失力的身躯,声音哽咽破碎,再说不出半句言语,只抱着人,肩头不住颤抖。
一代守土文官,以这样的方式,为自己信奉的君臣大义殉了道。
城头轰然一静。
跪在地上的士卒、民壮,还有城下的百姓,本以为哀求之后便能免了刀兵。
可亲眼看见这一幕,心头那点求生的欢喜瞬间被沉甸甸的悲戚压住。
他们不用死守了,可眼前这个不曾苛待他们的知州,却以这样的方式了结自身。
有人怔怔地望着地上的血迹,低声啜泣起来,哭声慢慢蔓延开来。
不是走投无路的哀嚎,是混杂着愧疚、怅然与无力的落泪。
城头的哭声悠悠飘荡,许久才慢慢平复。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没有人再高声言语。
一名守城的千总上前,神色沉痛,朝左右示意,几名士卒取来素色布帛,小心翼翼盖在温景明的身躯之上。
“府尊遗命,让我们开城门。”
千总喉头发紧,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不守了,去开门。”
他带着几名府兵,缓步走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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