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事件落幕
太医已经验明法喀的身子确有不妥，那先前那些言之凿凿的供词，便全成了废纸一张。
苏努笑眯眯地朝身后招招手，一个人安静上前，小六这才回想起来苏努身边似乎一直跟着这人。
不过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又长着一张大众脸，存在感极弱，属于看过就忘的长相，不是苏努示意，小六都要忽略这个人了。
苏努跟他交代了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那人始终垂眸静听，面色毫无波澜。
听罢之后他只微微躬身，沉声应了一句是，转身便带着当庭的几位人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公堂，动作娴熟利落，显然早已熟稔此类事务。
证词有误，审理只能暂停，移步后侧偏厅歇息。偏厅不大，布置却精致，桌上摆了四碟点心、一壶新茶，另有几样热菜用棉罩子捂着。
老十方才端坐公堂半日，紧绷了许久是真的饿了，坐下后拿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反观小六，端坐在旁，指尖捏着竹筷，却迟迟没有动上几分，半晌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微微侧身，轻声开口问道：“老王爷，方才那人是？”
苏努笑得一脸慈和，嘴上说出的话却是格外吓人，“审案之时，总有人不肯说实话、吐实情，咱们就得用非常之法让他们醒醒神……”
小六心头骤然一震，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这就是要用刑的意思。
他抬眸重新打量眼前的苏努——叫什么“笑面弥勒”，该叫“笑面阎罗”才对！
苏努将小六眼底的震惊与了然尽收眼底，又瞥了一眼身旁埋头干饭、依旧懵懂迷茫的十阿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随即语气平和道：“二位阿哥不必惊慌，咱们也不是乱用私刑的人。”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姿态松弛，语气诚恳，细细解释道：“往日我执掌宗人府多年，经手的纷争纠葛，说到底都是皇室宗亲、自家亲戚。”
“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自然舍不得动刑，向来都是以劝导为主，也不忍心苛待别人。”
小六：你这可不像不忍心的样子。
苏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缓缓补充道：“今日之事，我一开始不是没有为难这些人证？”
“是他们刻意隐瞒、串通作伪证，妄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若非他们谎话连篇、欺上瞒下，老夫又何苦多此一举？”
“好像是这样！”老十点点头，看向小六，“六哥，老王爷说得对。”
一旁的十阿哥刚好咽下口中饭菜，听得连连点头，一脸全然信服的模样，转头看向小六，语气恳切：“六哥，老王爷说得对！正是这个道理，是那些人撒谎在先，怪不得老王爷！”
对对对，对你个头啊——小六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无奈吐槽，苏努肯定一开始就有所怀疑，早有准备好了，只等着一个机会。
苏努并未辩解，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难得说出了几句真心话：“身在朝堂，执掌权衡，有时候菩萨心肠无用，雷霆手段方得始终。”
“一些强硬举措，看似严苛，实则是定是非、正人心的唯一法子。两位阿哥日后执掌事务、立足朝堂，便会彻底明白这个道理了。”
小六觉得太复杂了不想听，他只想轻轻松松地吃瓜，为什么要懂这些——
不过苏努确实说的很对，雷霆手段，果然立竿见影。
几人说话间，一顿饭菜已然尽数用罢，三人正端坐品茶闲谈，方才离去的那名大众脸属下，已然悄无声息地折返归来。
“王爷，事情办妥，结果已然出来。”那人开口，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半分起伏。
苏努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淡淡颔首，语气平静：“直说便可。”
“是。”那人应声抬头，条理清晰地缓缓禀报，“方才那几位人证，已然尽数翻供认罪。”
“据他们亲口供述，此前当庭所作证词皆是谎言，乃是阿灵阿大人暗中授意、刻意安排。”
“阿灵阿大人命他们假意替法喀大人作证，又提前叮嘱众人在关键时候当庭反水，以坐实其私通的罪名，达到打压对方的目的。”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整理妥当的亲笔证词，递了过去。
“竟然是阿灵阿！”老十咬牙切齿道，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盖儿跳了起来。
是阿灵阿很奇怪吗？苏努呷了一口茶，余光看见六阿哥面上果然一点也不震惊，显然早猜出来。
此时小六眉头紧皱，目光飞速掠过每一句供词，看完后才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通篇证词尽数指向主谋阿灵阿，自始至终，没有半字牵扯到他的姨母。
自案件爆发以来，小六心底最担忧的，便是姨母也牵扯其中。如今尘埃落定，所有罪责尽数归在阿灵阿一人身上，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小六轻轻将证词搁在桌上。
苏努阅览证词的速度极快，片刻便看完了，桌上只剩老十还在继续看，这孩子真的被气坏了，看到某处恨不得当场掀桌子踹椅子。
苏努无奈地把自己的茶盏端在手里，垂眸看看气度不凡的六阿哥，嗯，还是看这个舒服，这才像个皇子样！
不多时，众人尽数重回公堂，各自归位，重新开庭审案。
苏努端坐主位，神色肃穆，当众将太医此前出具的诊断文书、以及人证最新的翻供证词一一公示，清晰无误地告知满堂众人案件全貌，将阿灵阿蓄意构陷的真相公之于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阿灵阿面上再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淡定，与之相反的是法喀下巴都快仰到房梁上去了，“阿灵阿，你听见了？我连那等世俗的欲望都没有，干什么去找别人通奸？”
“你千算万算，机关算尽，终究还是失算了！”
阿灵阿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那层从容像是被人揭了一层皮，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恼意。
他放下茶盏，扯了扯嘴角：“既是身子不好，更该好生将养，何必在外头走动，叫人看钮钴禄一家笑话。”
法喀哼了一声：“我光明正大，不举得清清楚楚，不举得明明白白，怕什么人看？”
他顿了顿，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庆幸，“说起来还要感谢我身顽疾，要不是真的说不清！”
众人：知道你想得开，但是没想到你能想得这么开——
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所有辩驳皆是徒劳，阿灵阿阴沉着脸不再吭声，心底满是懊悔与不甘，没想到因为这小小的失误，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人群议论纷纷，苏努猛地抬手一拍桌案，肃声发问，声震公堂：“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尔可还有半分辩白之言？”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苏努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六与老十：“二位阿哥全程旁听审案，洞悉全貌，可有异议？若无异议，本案便就此定案，呈递圣上圣裁。”
小六与十阿哥对视一眼，双双颔首，落笔签字。三位主审之人意见统一，此案尘埃落定，卷宗证词一应俱全。
苏努见状，当庭宣判最终结果：“综上所查，法喀与爱新觉罗氏无私情纠葛，私通一案纯属诬告，罪名不成立。本案主谋阿灵阿，蓄意构陷同族、串通伪证、挑起纷争，罪证确凿，即刻收押禁足，等候皇上进一步处置。”
小六抬眸，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多数低着头不敢抬头，唯有姨母满脸惶恐不安，不停拿帕子擦泪。
还有自洽后，为不举而骄傲的法喀，以及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的三房母女……
小六心底轻轻一叹，上前半步，从容开口，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今日此案真相，仅可止步于此，万万不可私下流传、肆意散播。”
说罢，他面朝紫禁城的方向，微微拱手行礼：“临行之前，皇阿玛特意叮嘱，不许钮钴禄氏再闹出任何纷争丑闻，搅动朝堂视听。”
“还望诸位谨记圣谕，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各自珍重。”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把“皇阿玛”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
阿灵阿脸色微变，心底瞬间通透。皇上早已厌烦了钮钴禄氏兄弟相争、内斗不止的戏码，若自家人再不知收敛，只会自食恶果。
一旁的法喀依旧懵懂无知，未能洞悉圣心深浅，尚且沉浸在洗清冤屈、大胜对手的喜悦之中。
阿灵阿侧目，冷冷扫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冰冷的嘲讽与不屑——我看你到底能不能坐稳这一等公！
审案彻底结束，苏努、小六、十阿哥三人起身离席，满堂官吏、族人纷纷起身躬身相送，无人敢怠慢半分。
待出了大门众人散尽，姨母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小六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与急切：“小六，此事怪不得你姨夫，他不是蓄意作恶，他许是为了……是为了替我报仇，一时糊涂而已。”
小六见状，连忙扶着姨母的手臂，将她轻轻拉到僻静无人的角落，避开众人耳目，压低声音轻声劝慰：“姨母，其中是非曲直，您心底最是清楚，无需多言。”
“如今皇阿玛也生气，你们不妨暂时蛰伏下来，有机会……”他轻轻捏了捏姨母的手腕，眼底带着安抚与笃定，姨母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您在家中安心照看几个弟妹，平日里少出门、少应酬，避开是非纷争。”小六顿了顿又道，“阿尔本阿是老十四的哈哈珠子常常进宫，有事让他去跟老十四说，我们知晓后定会照拂一二。”
姨母眼含热泪，重重颔首，心底的忐忑不安稍稍退去。
诸事处置妥当，三人即刻启程折返紫禁城。
回宫之后，一卷条理清晰、证据完备的案件卷宗，已然被稳妥送至乾清宫。
小六、苏努、十阿哥三人垂手立在殿内下方，屏息敛声，无人敢随意开口言语，整座大殿静谧无声，气氛肃穆压抑。
康熙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更是低得吓人，小六垂首伫立在下方，竟然还能分出心神想别的——
方才三人一同乘坐马车回宫，苏努全程与他们在一起，根本没有空余时间整理誊写这般详尽规整的卷宗，他想起那个特意在宫门口候着的大众脸，定是他及时整理出来的！
看来这人很能干啊，小六不爱干活，但是敬佩这样会干活的能人！
思绪流转间，新的烦恼又涌上心头。
还有姨母那边，待会怎么跟额娘交代呢，还有四哥肯定会细细追问案件始末，自己根本无从隐瞒。
哎，明明刚严令钮钴禄氏众人封口，不许私下散播案情，结果自己不得不说……办差可真难！
“一群混账东西！”陡然一声怒喝，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康熙猛地合上卷宗，脸色铁青：“来人！将阿灵阿即刻带上来！”
阿灵阿与法喀兄弟相争、蓄意构陷让他想起了近来朝堂上隐隐冒出的坏风气，恰好触及他某个敏感的神经。
康熙越想越气，随手抓起案上的玉镇纸，狠狠砸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玉石碎裂，震彻大殿，足以见得圣怒滔天。
小六、苏努、十阿哥三人连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直接化作殿中木柱，彻底隐形。
阿灵阿被押入大殿，一见康熙盛怒的模样，瞬间面色惨白，双膝跪地，痛哭流涕，连连叩首悔过，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已然知晓错处，恳请皇上恕罪。
可此番过错属实，铁证如山，再多悔过之言，也显得苍白无力。
康熙冷眸俯视着跪地痛哭的人，神色冰冷，一字一句沉声宣判：“阿灵阿，革去都统官职，撤除所袭一等公爵位！”
小六叹息，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好不容易承袭的爵位，还没捂热乎就没了，终究是自作自受。
只是一等公的爵位空缺，康熙并未当即定下继任之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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