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失踪

扬州城这几日风平浪静，私底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白鹿洞书院山门前的风波刚传开不久，扬州织造司与盐运衙门便无声无息地派了数批官差，直奔赵氏名下的几处大庄子彻查账目。

　　赵通判在衙署里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托关系打听，却连背后是哪尊真神动的手都摸不着门路，整个赵家上下自顾不暇，自然再无余力在明面上生事。

　　姜宅内院，阿芙清点完安安去白鹿洞书院所需的笔墨书册，便换了身利落的月白竹纹短襦。

　　城郊新盘下的那处丝庄今日要与蚕农结清前两季的陈账，掌柜递上来的底册有几处数目对不上，数额颇大，她放心不下，便打算亲自出城走一趟。

　　“姐姐，叫几个得力的护卫跟着。”阿蓁斜倚在回廊边，指尖还把玩着陆不为送来的那柄精巧短刃，“外头瞧着消停，可赵家那些乌龟王八蛋保不齐狗急跳墙。”

　　阿芙理了理袖口，温声道：“放心，带了宅子里最好的六个好手，暗处还有家里的暗卫跟着，最多不过半日便回。”

　　阿蓁这才点点头，目送阿芙带着丫鬟仆从登上了出城的青盖马车。

　　马车行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前几日刚下过连绵细雨，城郊的泥土湿软泥泞，官道两侧是绵延不绝的十里枫林。春日里的枫树生着嫩绿细芽，林深叶茂，遮蔽了正午大半日光，四周静得连一丝鸟鸣都听不见。

　　阿芙靠在车壁内翻看账本，心口忽然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两下。

　　太静了。

　　江南初春的林道，往日里少不得有樵夫与茶农往来，今日整条路上竟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停下。”阿芙合上账册，冷声开口。

　　外头赶车的车夫正欲勒缰绳，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那不是草木泥土的腥气，也不是寻常香粉，而是一股甜得发腻、直往脑髓深处钻的异香。

　　“夫人，不对劲……”

　　车夫话音未落，身子便重重一歪，栽倒在泥地里。

　　车厢外紧接着传来噗通噗通几声闷响，随行的六名好手连兵刃都没来得及拔出，便接二连三软倒在地，四肢抽搐。

　　树冠之上，几名隐在暗处的暗卫脸色骤变，正要翻身摸出怀中的鸣镝信号，数道漆黑阴冷的劲箭骤然自密林深处激射而出。

　　破空声极微弱，箭头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咽喉。暗卫们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自枝头砸落。

　　是西域秘香与顶尖死士。

　　阿芙心头大震，掀帘欲走，可刚吸入一口微风，四肢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瘫软，连舌尖都开始发麻。她咬破舌尖，借着剧痛维持最后三分清醒，借着跌出车帘的姿势顺势扑倒在车轮边。

　　在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她右手死死抠进泥泞中，将袖口缝着的那枚羊脂玉扣生生扯落，用尽全身气力按在泥泞深处的马蹄印旁。

　　玉扣碎裂成两瓣，深陷湿泥。

　　。

　　同一时刻，白鹿洞书院后山的静室里。

　　安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手执大狼毫，正一笔一划临摹着前朝大儒的碑帖。窗外山风拂过，老松发出沙沙声响。

　　不知为何，安安执笔的右手忽然剧烈抖了一下。

　　悬停在半空的笔锋猝不及防砸落，浓黑的墨汁啪的一声溅在雪白的宣纸上，更顺势将搁在案角的端砚碰翻在地。

　　名贵的砚台砸在青石砖上，摔成了两截，黑墨泼溅了一地，染脏了他的月白长衫。

　　“心浮气躁，杂念丛生。”

　　坐在一旁翻看古卷的湛秋水眉头微蹙，手中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严厉的目光落在安安身上：“老夫收你，是看你灵骨通透、定力过人。今日不过坐了一个时辰，便如此神不守舍，连笔都握不稳了？”

　　安安脸色微白，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认错，而是捂着发闷的心口，眼巴巴地望向窗外的扬州城方向。

　　“先生，学生不知为何，心里慌得厉害。”安安喃喃道。

　　湛秋水审视着孩子眼底极少见的焦灼，神色微缓，挥了挥袖子：“去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去山泉边把手洗了，静不下心，写也是白写。”

　　安安甚至来不及行完完整的辞师礼，便提着沾墨的袍角，飞快地往山门跑去。

　　而此时的金扬州姜宅内，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厅堂正中，姜秉烛坐着轮椅，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冷沉如铁。

　　派去城郊接应阿芙的护卫浑身是血地跪在堂下，声音发颤：“舅爷，城外十里枫林出事了！咱们的人全被迷晕了，我们跟着的暗卫……全被抹了脖子，夫人与马车皆不知所踪！”

　　“你说什么？”

　　灵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阿芙，阿芙今早出门时还好好的……”

　　“没事的，我们一定能救回阿姐。”阿蓁俏脸煞白，但眼神沉稳而狠厉。

　　她冷静下令：“让陆不为立刻封死江面上所有官私渡口！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江南，姜家养的所有暗哨全撒出去，顺着十里枫林的车辙给我找！”

　　“等等。”

　　姜秉烛抬起右手，止住了阿蓁的动作。

　　他深邃的眼眸里寒气森森，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用力攥紧，骨节泛白。

　　“谢寻留下的暗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死士。能在无声无息间将他们全部灭口的，绝非扬州赵家那等不入流的土财主所能为。”姜秉烛抬眼看向门外阴沉的天色，嗓音低沉冰冷，“对方是冲着阿芙来的，更是冲着谢寻来的。”

　　他磨墨提笔，以最快的速度写下一封带血印的密信，递给身侧的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谢寻手中。告诉他，阿芙出事了。”

　　。

　　颠簸。

　　剧烈且令人作呕的颠簸。

　　阿芙是在一阵骨头散架般的剧痛中幽幽转醒的。

　　四周一片漆黑，厚重的黑布帘将马车内外遮蔽得密不透风。她动了动身子，手腕与脚踝被浸透了香油的粗粝牛皮筋反绑在车厢底座的铁环上，越挣扎勒得越紧，深陷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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