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云深别院
几日之后,扬州城外的雨终于歇了,官道上的泥被车辙轧出一道道深沟。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出了南城门,没走大路,顺着太湖边的一条野道往深山里去。车厢里没点灯,阿芙靠在软垫上。
陆不为去安排北上的商船了。走之前,江南这盘棋得收尾,更得安抚好幕后那位真正的主子。
城阳大长公主。
皇帝的亲姑母,先帝唯一活下来的嫡女。
江南四府的赋税,朝廷面上收七成,实际上有三成都得经过她的手。
这些年,江南商会能在各路牛鬼蛇神里立住脚,靠的就是阿芙每个月给这位大长公主递进去的密账。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车夫掀开帘子,阿芙下了车。面前是一座隐在竹林里的宅院,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
推开那扇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迎面是一座汉白玉砌的假山,水流顺着玉石往下淌,落进底下的池子里,池水泛着暖气,竟然是引的活温泉。
引路的侍女穿着轻纱,赤着脚走在铺满地暖的青砖上。阿芙跟着往前走,越往里,香风越重。
到了主院,两扇雕花长窗半敞着,丝竹声混着酒香从里面飘出来。
这便是“云深别院”。
阿芙深知这位大长公主在外面的名声——大周女子的精神领袖。
简朴,端庄,曾写过《女诫》续篇,每年还要在金陵的尼姑庵里吃三个月的长斋。全天下的老夫子提到她,都得竖大拇指。
可等阿芙迈进正堂,饶是她骨子里是个见过世面的现代灵魂,脸也忍不住热了一下。
太奢靡了。
地龙烧得极旺。
地上铺着整块的白玉石砖,上面垫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大堂中央,四个身段极软的少年正在跳胡旋舞,身上的轻纱比窗户纸还薄。
大长公主斜倚在正中那张金丝楠木的软榻上。
六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像四十。未施粉黛,头发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只西域的夜光杯。
榻边跪着两个绝色男宠,一个正在剥葡萄,白净的手指挑出籽,恭敬地递到她嘴边;另一个正捏着她的肩膀,眉眼间全是勾人的春情。
大长公主咽下葡萄,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略显局促的阿芙。
她笑了。
声音洪亮,透着常年居于上位的散漫。
“行了,别绷着了。”大长公主挥了挥手。
管弦声顿停,跳舞的少年和榻边的男宠鱼贯退下,大堂里瞬间清净。
阿芙走过去,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
“殿下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活着不就为了舒坦。”大长公主坐起身,把夜光杯搁在案上,“你看看你,二十几岁的人,活得像个苦行僧。天天算账,还得带那个小尾巴,硬生生把自己绷成了一根弦。江南的男人死绝了?连个暖床的都不找。”
阿芙笑了一声,没接茬。她和大长公主之间,早就越过了尊卑的界限,更像是一种忘年交。
“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大长公主拿过一条热巾帕擦手,“听说盐税的事落定了。太子横插一脚,把利润抽走了一大半,底下的商户找我哭了几场。你这商会主事,怎么反倒帮着外人压价?”
“那不是外人,那是太子的刀。”阿芙直入正题,“盐税改制是国策。殿下若强拦,就是跟皇上和东宫对着干。”
大长公主把巾帕扔回铜盆。“本宫怕他们?”
“不怕,但不划算。”阿芙道,“这两成盐税,就当是江南商户提前给太子交的保护费。国库空了,太子急需这笔钱稳固储君之位。这钱咱们痛快交了,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投资。日后太子登基,江南商道至少能稳十年。”
大长公主看着她,半晌,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被你说活。”她靠回软垫,“盐税的窟窿,你打算怎么补?”
阿芙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图纸,走上前,放在大长公主案头。
“殿下看看这个。”
大长公主扫了一眼图纸,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木架构件。
“这是什么?”
“新式纺织机。”阿芙道,“阿蓁在苏州的织坊已经造出样机了。一台机器,顶过去十个老绣娘的产量。丝线更密,布匹更匀。”
大长公主的目光定在图纸上,没动。但她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道精光。
江南靠什么富?除了盐,就是丝绸和布匹。
如果产量能翻十倍,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江南的布匹市场,将被姜家彻底垄断。盐税亏掉的那点钱,在布匹的暴利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造出来了?”大长公主问。
“造出来了。”阿芙答得很稳,“这批新机器,阿蓁正在加紧赶制。等北边的船队走完这趟,下个月初,苏州和杭州的两大织坊就会全面换上新机。到时候,整个江南的丝绸行市,全是殿下说的算。”
大长公主的手指在那张图纸上点了点。
“好。”她道,毫不掩饰眼底的赞赏,“本宫没看错你。”
阿芙没坐回椅子上。她站在案前,看着大长公主。底牌抛完了,接下来才是她真正要布的局。
“殿下,机器再好,也得有人管。”阿芙开口,“织坊扩建,商道重划,需要大批有本事的管事。男人靠不住,他们有了钱就会自己立山头。我们需要自己人。”
大长公主抬头。“你想怎么做?”
“朝廷刚下了文,准设女子太学。天下才女皆可入读,考得好的能封女官。”阿芙把序衡带来的那份邸报内容搬了出来,“这是殿下的机会。”
大长公主眯起眼睛。
“女子太学建在京城。”阿芙声音放缓,一步一步引导,“但江南富庶,人才辈出。江南的女学,得有人镇场子。若是殿下能上折子,亲自向皇上请命,出任江南女学的‘师座’兼主考官……”
阿芙停住了。
大长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虽是长公主,手里有钱有势,但那些都是暗里的。
朝廷里那帮言官御史,哪天真要查起来,也是个麻烦。可如果她成了江南女学的师座,那她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天下读书女子的恩师。
未来江南的女官、掌柜、大女商,全都是她的门生。
桃李满天下,那是何等的话语权。
不仅抓住了江南的钱袋子,还抓住了江南的人心。
“你这丫头。”大长公主定定地看着阿芙,“这盘棋,你盘算多久了?”
“从朝廷透出风声那天起。”阿芙道,“商会出钱,盖学堂,请夫子;殿下出面,镇场子,收门生。以后这江南商道,只要是女子掌盘,就得认殿下这个师座。谁也抢不走。”
大堂里安静极了。只有地龙烧出的轻微哔剥声。
大长公主拿起那张图纸,慢慢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口里。
“皇上那个多疑的性子,本宫突然请命,他必定起疑。”大长公主缓缓道。
“所以这请命的折子,得让别人来写。”阿芙道,“谢侯爷现在不是在扬州吗?”
大长公主挑眉,“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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