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疯狗嘴里的毒
法租界,赵公馆。
外面的雪下得更紧了,洋房的屋顶和花园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宛如一个纯白的世界。
书房内,壁炉里的炭火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林川坐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羊绒毯。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跳跃的炉火。
叶菱刚刚破译完外围交通站送来的紧急情报,脸色凝重地走进了书房。
“少爷。秦雅那边涉险过关了。她用青狼帮一百多号恶霸的脑袋,堵住了影山武史的嘴。但是,影山武史的屠杀并没有停止。”
叶菱将情报纸递给林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宪兵队今天上午在街头设立了上百个临时检查站。不仅是法租界边缘,连华界的一些贫民窟也遭到了扫荡。他们甚至实行了‘连坐法’,只要一栋楼里查出一个嫌疑人,整栋楼的居民都要被拉去宪兵队审问。街上现在连个活人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林川放下茶杯,接过情报扫了一眼,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屠夫的本性就是嗜血。他想用这种高压恐怖,把我们逼上绝路,逼我们主动跳出来和他拼命。”
林川将情报纸随手扔进壁炉里,火苗瞬间将其吞噬。
“但是,纯粹的暴力,就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砍得越狠,崩刃的概率就越大。”
叶菱有些不解:“少爷,影山武史现在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连伪政府和租界的洋人都不敢触他的霉头。我们怎么才能让他‘崩刃’?”
林川站起身,走到书房墙壁上的那幅日伪权力结构图前。
“藤原秀夫的软肋是贪婪和想要维持秩序。而影山武史的软肋,恰恰就是他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林川修长的手指,在代表着汪伪政府和日本外务省的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大日本帝国在华东的统治,不是靠宪兵队一家就能支撑起来的。他们需要伪政府这块遮羞布来管理内政,需要日本海军来控制水路,还需要外务省的文官来应付国际舆论。”
林川转过头,看着叶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微笑。
“影山武史的无差别屠杀,虽然震慑了老百姓,但也同样触犯了日伪阵营内部其他势力的核心利益。汪伪政府的高官们现在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就被当成‘抗日分子’拉去砍了头;那些靠着走私发财的日本海军军官,更是对宪兵队封锁交通的行径恨之入骨。”
“这头疯狗既然喜欢咬人,那我们就要帮他找一块最硬的骨头。一块他咬下去,不仅会崩断牙齿,还会被主人乱棍打死的骨头。”
叶菱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已经隐约猜到了林川的战略意图。
“少爷的意思是……我们要借刀杀鬼?引导影山武史去咬日本人自己人?”
“不仅要咬,还要让他咬到大动脉上。”
林川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张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图上,重重地圈出了一个名字。
——日本海军驻沪特别陆战队,后勤部总长,松本大佐。
“松本大佐是日本海军里的老牌贵族,手里握着海军在江南水网最大的走私航线,和影山武史这种关东军出身的泥腿子向来不对付。”
林川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深远算计。
“通知‘影子’和铁钉。把我们手里之前扣下的一批带血的军用手票和一些无足轻重的情报文件,通过黑市的渠道,秘密地‘卖’给松本大佐手下的走私商。”
“然后……”林川的语调变得分外低沉,透着一种布局天下的霸气。
“让秦雅以七十六号的名义,‘不小心’把这条线索,泄露给黑田原。”
叶菱听得心头剧震。
这哪里是借刀杀人,这简直是在日军的指挥系统中,埋下了一颗足以引发内战的核弹!
影山武史正在发疯地寻找任何与抗日分子有关的线索,如果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发现“资敌”的竟然是日本海军的高级将领,以他那莽夫的性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带兵冲进海军司令部去抓人。
日本陆军的宪兵队去抓日本海军的后勤总长。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足以让整个上海滩的日军系统彻底陷入混乱。
“让他去杀。”林川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神深邃得犹如无尽的黑夜。
“既然影山武史想要一座修罗场,那我就在日军自己的阵营里,为他亲手打造一个最大的血肉磨盘。这场凛冬的猎杀,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是时候发生逆转了。”
十二月初的上海滩,被一场接连下了三天的暴风雪裹挟得严严实实。
黄浦江面上漂浮着厚厚的碎冰,原本繁忙的码头此刻一片死寂,只有厚重的积雪在寒风中发出冰冷的摩擦声。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黄包车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艰难滑行。
车夫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无法抵御这种刀割般的严寒。
然而,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虹口区日本海军驻沪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内那滚烫的火炉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三楼的作战会议室内,松本大佐正黑着一张脸,双手叉腰,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份密件。
松本大佐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在华东地区的后勤总长。
他身材发福,留着标准的日本海军式小胡子,平日里仗着海军和陆军一贯不合的传统,根本不把宪兵队放在眼里。
在上海滩这条利益链上,海军陆战队暗中掌控着几条利润丰厚的走私航线,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松本大佐的钱袋子。
但就在今天清晨,这份由匿名渠道秘密送达的密件,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的嚣张气焰。
“八嘎呀路!这群陆军的马鹿,究竟想干什么?!”
松本大佐再也无法保持他那贵族般的优雅,一巴掌狠狠地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站在对面的海军参谋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道:“大佐阁下,消息千真万确。宪兵司令部的新任司令官影山武史,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上台才几天,就借口清查抗日分子,暗中把我们海军后勤部在苏州河畔的一个秘密中转仓库给盯上了。根据情报,宪兵队的特务已经拿到了我们几批走私物资的提货单据复印件。”
松本大佐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那些走私物资里,不仅有倒卖给黑市的战略钢材,甚至还有几箱准备运往外地换取黄金的军用物资。
如果被陆军宪兵队人赃并获,以影山武史那种六亲不认的残暴作风,绝对会把这件事情捅到东京大本营去。
海军的脸面事小,他松本大佐的脑袋和藏在瑞士银行里的巨额存款,可就全都要化为泡影了。
“狂妄!太狂妄了!”松本大佐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陆军那群泥腿子,在战场上屡战屡败,现在反倒把屠刀挥到我们海军的头上了!影山武史刚上台,就敢对我们海军下手,他这是在向整个帝国海军宣战!”
“大佐阁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参谋长急切地问道。
“宪兵队的人听说已经开始集结了,随时可能对我们的中转仓库动手。”
松本大佐的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戾气。他整理了一下军服的领口,冷笑了一声。
“哼,真当我们海军是好惹的软柿子吗?既然影山武史想玩火,那老子就奉陪到底!传我的命令,把陆战队第三大队的机枪连全部拉到苏州河中转仓库去。真当老子手里没有枪吗?只要宪兵队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我倒要看看,那个脸上带疤的疯子,敢不敢跟海军陆战队擦枪走火!”
一场由地下党暗中推波助澜、旨在挑起日军内部火并的惊天阴谋。
此刻正顺着林川设计好的轨道,疯狂地加速运转着。
……
与此同时。虹口区,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
行军指挥所内,影山武史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指挥棒,目光冷冷地锁定了地图上的某一个点——苏州河畔的“远东商行仓库”。
这是黑田原刚刚通过秘密渠道获取的一条线索。
在这份线索中,详细记录了这家商行与军统以及抗日武装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并且言之凿凿地宣称,里面藏着大量资敌的资金和违禁物资。
但是,黑田原在呈交这份情报的时候,脸色却显得分外难看。
“将军。”黑田原向前跨出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根据我们刚刚查到的最新背景。这家‘远东商行’,表面上是华商注册的,但实际上……它背后真正的所有者和庇护伞,是日本海军驻沪特别陆战队的后勤部。”
影山武史握着指挥棒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头,那道犹如蜈蚣般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分外阴森。
“海军的狗窝?”影山武史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是的,将军。”黑田原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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