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太猛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陆天从驾驶室的窗口爬出来，身上落满了玻璃碴子，他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是杀人犯的。

他拉开后车门。

萱萱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两个小辫子散了一个，另一个歪歪扭扭地挂在耳朵上，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睛哭得红红的。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浑身在发抖。

但在她看到陆天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超人叔叔！”萱萱的声音又细又尖，带着哭腔，但里面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悦和崇拜。

陆天把安全带解开，把萱萱从座椅上抱起来。小女孩的身体软软的，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她的小手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的制服上。

“超人叔叔，我好怕。”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天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把杀人犯从驾驶座拖了出来，像拖一条死狗。

杀人犯的身体软塌塌的，胸口的骨头已经碎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被扔在隔离带旁边的地上，脸朝下趴着，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

萧晴跑了过来，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杀人犯——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

她又看了一眼陆天——抱着萱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背景是被撞烂的SUV、闪烁的警灯、赶来的救护车和警车，那一刻他像是站在舞台中央的唯一主角。

她蹲下身，用手铐把杀人犯的双手铐在背后。杀人犯的手指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不是人……他不是人……”

萧晴站起来，看着陆天。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陆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门打开，苏沐雪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高跟鞋磕在路面上，崴了一下，她差点摔倒，顾不上疼就跑过来，跑得太急，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萱萱！”

萱萱从陆天怀里扭过身子，朝苏沐雪伸出两只小手：“妈妈！”

苏沐雪一把将萱萱接过去，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萱萱被她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伸出小手，拍了拍苏沐雪的背。

“妈妈不哭，超人叔叔又救了我。”

苏沐雪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板寸头，保安制服，浑身上下全是血。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水潭，正是那天在燃烧的汽车里、隔着浓烟和火焰看到的那双眼睛。

“是你……”苏沐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旧夹克，又抬头看了看他，嘴唇微微颤抖，“是你……那天早上……”

陆天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移开了目光。

警笛声由远及近，好几辆警车陆续赶到。

警察们从车里跳出来，有的封锁现场，有的拍照取证，有的把杀人犯从地上提起来塞进警车。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

“就是那个人！骑自行车追的那辆黑车！”

“我操，你们看见没有，他从车顶上翻下去那一脚，把挡风玻璃都踹碎了！”

“那哥们是特种兵吧？太猛了！”

“他穿着保安制服呢，恒宇物业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应付式的鼓掌，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样的”，有人竖起大拇指。

陆天站在人群中央，浑身是血，面无表情，像一座雕塑。他没有挥手，没有微笑，甚至没有看那些鼓掌的人。

林小姐从西餐厅里冲出来的时候，本来是想追那个穷保安骂一顿，最好能让他把单买了。然后她看到了对面马路上的那一幕。

枪声。警车。尖叫。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追着一辆SUV。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板寸头，军靴——不就是刚才那个穷保安吗？

她亲眼看到他趴在车顶上像拍电影一样，看到他从车顶上翻下来一脚踹碎挡风玻璃，看到他浑身浴血从车里抱出那个小女孩，看到那个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喊“超人叔叔”。

周围的人在鼓掌，在尖叫，在喊“好样的”。

人群已经在散去了，但她没有。她攥着那张两千三百六十元的账单，穿过马路，踩着高跟鞋走进人群，挤到陆天面前。

“陆天，我刚才考虑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的身手确实不错，很有安全感。彩礼呢，我可以降一点，五十八万就行了。其他条件不变，但你以后可以继续当保安，我不嫌弃你——”

话没说完。

陆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痴。”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二八大杠。车架的钢管上有一个清晰的弹孔，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着，但车架整体没有变形，车轮还能转，链条还在。他跨上去，蹬了一脚，车轮转了，虽然有点歪，但能骑。

他骑着那辆被子弹打穿了的二八大杠，沿着马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在午后的城市上空飘出去很远，很远。

身后，林小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羞愤，又从羞愤变成茫然。她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沐雪抱着萱萱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那个骑自行车离开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个移动的巨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夹克。

“妈妈，”萱萱趴在她肩上，声音小小的，“超人叔叔走了。”

苏沐雪抱紧了女儿，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定格在街道的拐角处，像是那个骑自行车的人随时会从那里再出现一样。

但他没有。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出租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晴站在警车旁边，手里拿着笔录本，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那条长长的、空荡荡的街道。老王走过来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直到老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小萧？想什么呢？”

萧晴把笔录本合上，塞进警车的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回答老王的问题，但她自己心里知道答案。

她想起那双眼睛在她上方二十厘米的地方，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洞；想起“你欠我一条命”那句话，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起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追SUV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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