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太贵，打不起

当晚，老城区。

王秀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着手，在陆天对面坐下来，欲言又止。陆长海端着酒盅，看了一眼老伴，又看了一眼儿子，低下头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小天，”王秀兰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不想放弃的试探，“你张阿姨那个侄女，明天下午，你们见个面？”

陆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现在——”

“妈知道你现在忙，”王秀兰打断他，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他开口拒绝，“就当吃顿饭，不合适就算了。妈不是催你结婚，就是想让你出去走走，认识认识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微微发颤。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照着她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

陆天看着那双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

王秀兰的眼睛猛地亮了，脸上的皱纹像被水泡开的茶叶，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一边走一边念叨：“妈明天给你熨那件新衬衫……就是在超市买的那件，浅蓝色的，你穿上肯定精神……”

陆长海放下酒盅，看着儿子，嘴角有一丝笑意。他端起酒盅，和陆天碰了一下，没说话，一口闷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阳光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商业街照得明晃晃的。

陆天骑着二八大杠，在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下来。店名叫“左岸时光”，装修是那种刻意做旧的工业风，铁艺桌椅，水泥墙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映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把二八大杠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对面是一个幼儿园，彩色的大门上画着卡通动物，门口停着几辆接送孩子的私家车。

陆天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幼儿园快放学了。

他转身走进西餐厅。

相亲对象比他先到。

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色的手表，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白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手机上方瞟了陆天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从头到脚，从板寸头到军靴，一秒之内完成了全部扫描。结论写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上：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陆天在她对面坐下。

“你好，陆天。”他说，语气平淡。

女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林小姐。”她说，连名字都没报全。

服务员拿来菜单。林小姐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在菜单上点了点。

“这个澳洲M5和牛，来一份。龙虾汤。香煎鹅肝，一份。甜点要提拉米苏。”她合上菜单，看了陆天一眼，“你应该不介意吧？我对食材比较挑剔，不是米其林级别的我一般不吃。这家店虽然只是个西餐厅，但他家主厨是蓝带毕业的，在巴黎待过三年。”

陆天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M5和牛，八百八。龙虾汤，一百八一位。鹅肝，三百六。提拉米苏，八十八。

他没说什么，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一样。”

他没有看菜单，懒得看。

林小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陆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一下——那件衬衫熨得很平整，但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的扣子是后配的，颜色和原来那颗不太一样。

“陆先生现在做什么工作？”她的语气像是在面试一个不太看好的应聘者。

“保安。”

林小姐的水杯停在嘴边，顿了一下，轻轻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保安？”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眉毛挑起一个弧度，“在哪个小区？”

“幸福里。”

林小姐想了想，大概觉得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嘴角往下一撇。

“那收入应该不太高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四千五。”

“四千五？”林小姐的手停在桌上，五指微微张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金色的手表——卡地亚的蓝气球，一块表够陆天不吃不喝攒两年。

“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陆天补了一句。

林小姐的嘴角抽了一下。

菜还没上，她已经不想吃了。但她是精致的人，精致的人不会因为对方穷就转身走人，那样太不体面。

“陆先生有车吗？”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有。”

林小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没抱希望，但听到这个回答，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也许这个男人还有别的可取之处。

“什么车？奔驰还是宝马？”

“二八大杠。”陆天说，“永久牌。”

林小姐又愣了一下。

“国产的，”陆天补充道，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产品介绍，“结实耐用，军工品质，百公里油耗为零，全景天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视野。最重要的是——不用摇号。”

林小姐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你在开玩笑吗”咽了回去。

“房子呢？”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有。”

“哪个小区？多少平？”

“棚户区，土坯房，”陆天扳着手指算，“不算院子的话，大概三十来平。冬天暖和，夏天凉快，冬暖夏凉，节能减排。”

林小姐的手指开始在桌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像一台即将过载的机器在发出警报。

“彩礼呢？我们那边的规矩，八十八万。”

陆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还有，”林小姐的声音提了上去，语速加快，像一台启动了的机关枪，“结婚后房子车子都要写我的名字，不能和你父母一起住。但我父母要留一间房，他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你的工资全部上交，每月零花钱我定。婚前协议也要签，如果离婚，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归我。”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位刚刚宣读完法令的女王在等待臣民的跪拜。

陆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愤怒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被气乐了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全是讽刺和怜悯。

“林小姐，”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觉得你还能活多少年？”

林小姐一愣，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陆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你今年三十出头吧？算你能活到八十岁，还有五十年。”

林小姐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眉看着他，没有接话。

“八十八万彩礼，除以五十年，一年一万七千六。再除以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四十八块二。一天四十八块钱——”陆天顿了一下，笑得更开了，“打一炮就算一个小时吧，折算下来，连钟点房都不如。”

林小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陆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了数，放在桌上。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加起来大概三四十块钱。

“这顿我请了，不——算是给你的小费吧。”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炮就不打了，太贵，打不起。”

他转身走了。

走过前台的时候，服务员追上来：“先生，您还没买单——”

“后面那位女士买。”陆天头都没回，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林小姐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保安，骑自行车的，住棚户区的，你有什么资格——”

服务员拦住了她。

“女士，您这桌消费一共两千三百六十元，请问现金还是扫码？”

林小姐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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