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幽境（二）小命在就行

一阵头晕目眩后，乔莺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幽深的密林。

夜色浓稠如墨，树杈交错伸展，像一根根黑色的肋骨刺向天空。

不知何处泛着幽幽绿光，从草木根系、腐烂的落叶间渗透出来，将整座林子染上一层诡谲的色调。

耳边充斥着古怪凄厉的叫声，时远时近，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阴风嗖嗖掠过，吹得树影婆娑，像无数鬼影在暗中窥伺。

乔莺环顾四周。

除了岑韫玉，没有其他人。

可她总觉得密林深处影影幢幢，风声鹤唳，好像每个角落都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咽了口口水，想抱住自己取暖壮胆，却发现手腕还被扣着。

垂眸看去。

少年的指骨修长冷白，玉雕似的漂亮，扣着她手腕的力度却像铁钳般不容置疑。

她没挣脱，顺着手臂往上看——

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玉的桃花眼。

岑韫玉似笑非笑看着她。

乔莺干笑一声，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岑韫玉指腹摩挲着她温热的手腕，动作很轻，带起细微的痒意。

他问：“阿莺可了解这里的地形？可知这里面有什么毒草妖兽？”

乔莺老实摇头：“不知道啊，我第一次来。”

“那我也是第一次来，”岑韫玉慢悠悠道，“又怎么知道该去哪儿呢？”

乔莺：“……”

当她没问行了吧。

岑韫玉似乎玩够了，总算松开手。

乔莺搓了搓胳膊，东张西望：“那我们难道就待在这儿？”

她看了眼周围，认真分析道：“参试者虽然进来有先有后，但时间相差不大。这边没人，说明大家被传送到了不同地方。”

岑韫玉颔首：“这一项试炼的通关标准，就是在无幽境顺利存活到天明。”

乔莺思索片刻，一拍手：“那我们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一直苟到天亮啊！”

“苟？”岑韫玉挑眉。

乔莺干笑：“我说呆到天亮，意思是‘保存战力’。咱们这种实力派，怎么能用‘苟’这种词呢？太不符合身份了。这叫智慧，绝对不是怂。”

她挺起胸脯，一脸正气。

岑韫玉笑问：“那阿莺如何确定，哪里就安全？这是青凌宗的试炼之地，他们定然不会挑选浑水摸鱼之辈。必定危机重重，才有试炼价值。”

乔莺顿时蔫了：“你说得对。”

浑水摸鱼怎么了？

她最擅长的就是浑水摸鱼！

凡事不冒尖，这是生存的智慧好不好！

乔莺很快又支棱起来：“虽然可能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但待在一处，总比到处闲逛碰上的麻烦少。不如就在此处安营扎寨。若有妖魔鬼怪来犯——”

她眨巴几下眼睛：“你杀了它们便是。如何？”

岑韫玉看着她那双蜜糖色的眸子，知道她是胆小怕事、明哲保身，却没打算戳穿。

明哲保身，总比鲁莽闯祸强，也让他省心不少。

他弯起唇角，笑得温和无害：“都听阿莺的。”

乔莺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怕这位原著里最喜欢四处搞事的邪祟不肯安分，那她也别想消停。

现在看来，应该是他才转化为邪祟不久，还是个“少年体”，没那么热衷于挑拨是非。

“我看这地方就挺好，空旷，看着也没什么东西。不如就在——”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脖子后有热气喷洒。

乔莺下意识抬手去拍，嘴里嘟囔：“别闹……”

手触到什么硬邦邦的、温热的东西。

不对。

乔莺身体骤然僵住，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岑韫玉。

少年面色已冷，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右手已按上腰间伞剑的剑柄。

乔莺浑身血液都凉了，意识到什么，身后即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双幽绿色的竖瞳。

那是一张极为狰狞的野兽面孔，通体漆黑，夹杂着赤红色的纹路，像熔浆在黑岩中蜿蜒。

它没有毛发，头上长着两只黑色的长角，此刻正朝她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喷了她一脸。

“啊——！”

乔莺尖叫出声，手忙脚乱去挡。

下一秒，一只手精准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拽。

同时，剑光闪过。

“噗嗤”一声闷响过后，滚烫的液体溅了乔莺满脸满身。

她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脚边。

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不动弹。

乔莺傻了。

她直勾勾盯着那颗头颅，像化作一尊泥塑木胎，直到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面前。

岑韫玉的声音响起：“阿莺脸上都是血，擦擦吧。”

乔莺恍惚回神。

浓烈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她没接手帕，转身扶着树干剧烈干呕起来。

之前吃的那些干粮吐得一干二净，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要呕出来。

好半天才平复。

岑韫玉递来一个水囊，是从储物袋里取出的。

储物袋之前陆凝香送的，说是最低级的储物袋，方便他们随身携带。

乔莺接过，先倒水冲洗手和脸。

冰凉的水冲去血迹，她才稍稍缓过来，接过手帕擦脸。

手帕上有岑韫玉的气息，冷调的松木香，混着雪后的清冽，很好闻。

岑韫玉看着她胡乱擦脸的动作，语气里带了丝歉意：“方才情况紧急，没注意阿莺的位置。”

乔莺摆摆手，声音还有些发虚：“没事没事，我的命还在就行。”

她低头看自己。

襦裙上溅了大片暗红色，被妖兽血浸透，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她紧紧皱眉，眼眶里泛起泪光，被熏的。

乔莺抬眼看向岑韫玉，眼尾泛着可怜又可爱的薄红：“要不我现在换个衣服？不然我怀疑，没被妖兽吃了，先被这味道熏死了。”

岑韫玉却道：“阿莺不妨忍一忍。这一身血衣，恐怕有大用处。”

说着，提剑走向那只头身分离的妖兽。

乔莺扯着被血浸透的衣襟跟过去，边走边问：“什么用处？”

岑韫玉用剑尖挑起那狰狞的头颅，示意她看：“这是无幽境特有的妖兽，名唤‘棘’。可以说是此境最强大的妖兽之一。”

他放下头颅，看向乔莺，唇角微弯：“阿莺身上沾了它的血，其他小妖兽嗅到这气息，便不敢轻易冒犯。”

乔莺眼睛瞬间亮了：“还有这好处？”

“若阿莺实在难以忍受这气味……”岑韫玉话说一半。

“不不不！”乔莺快速打断，抚了抚被血浸透的衣襟，昂首挺胸，“一点味道算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血腥味而已，和小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说完这番话，竟真觉得那腥气也没那么难闻了。

岑韫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收回剑，走到乔莺身边。

“走吧。”他说，“这血能震慑小妖兽，却也容易引来更大的东西，棘是群居妖兽，死了一只，其他的很快就会寻来。而同类的血腥味，会刺激棘暴怒。”

乔莺脸上的得意顿时又僵住：“更大的东西？那我这不是行走的活靶子嘛，不行不行我必须把衣服换了。”

“这血能抵御小妖兽，阿莺真要浪费？”

乔莺怀疑他憋着坏：“震慑小妖兽，但吸引大妖兽，不是得不偿失吗？。”

“阿莺说得在理。”他点点头，“不过这里不适合换衣，待会再换吧。”

岑韫玉牵起她的手，朝密林深处走去。

“趁着其他棘还没到，我们先离开这里。”

乔莺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眼那具无头兽身，又看看自己被血浸透的衣裙，欲哭无泪。

“岑韫玉。”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岑韫玉侧首看她，笑容无辜：“阿莺何出此言？”

乔莺盯着他那张昳丽无害的脸，憋了半天，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什么。”

故意的，这邪祟就是个黑心肝的，绝对是故意的！

少年低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握紧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身后，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与方才那只棘临死前的叫声一模一样。

而且，不止一声。

乔莺打了个寒颤，只能反手抓紧岑韫玉的手，跟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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