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坠江的师徒
并案会,老柏被请上了山。
护林房的木桌拼成长条,物证一件件摆在上面。沈峰、韩若冰、雷刚、苏瑾都在,只有青河照旧坐在门外的石墩上,不肯进屋。
老柏是程敬山生前的老同事,六十多岁,背已经驼了。这些年他一直替师父守着几样零碎旧物,先前补述过一桩旧事,当时没引起足够重视。这回专案组上山清旧账,沈峰亲自把他请进护林房,专门问这一段。
老人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是一方旧石印。
“第十三个年头,师父带出的那个徒弟,找过我一次。”老柏攥着石印,开口道。
“什么时候的事?”沈峰问。
“就是出事前半个月。”老柏回忆道,“那天下着小雨,他穿便装,戴着鸭舌帽,约我在城外见面。坐下来先看了半天四周,才跟我说,柏哥,师父的事没完,我在查,你别问我查到哪,也别跟旁人提我找过你。”
老柏说到这,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我问他要不要回单位报备,他直摇头。”老柏继续道,“他说单位里有眼睛,一报备,线就断了。”
“后来呢?”韩若冰握着笔,追问了一句。
“半个月之后,那人车坠滨江,人没了。”老柏叹了口气,“外头报的是雨天路滑,撞断护栏下了江。可我们这些老人都心里打鼓,一个正查案的人,偏偏在摸到节骨眼的时候出车祸,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案卷一直按事故挂着,想并到师父案子里,手里缺凭据,根本并不上。”
老柏这番话,翻译得直白点,就是当年有人借着一场雨夜车祸,把查案的人直接灭了口。
“那个徒弟,姓什么?”沈峰看着老柏问。
“大名我记不全了,都叫他小许。”老柏摇头道,“他是师父在警校带的最后一届,话不多,认死理,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一直坐在门外石墩上的青河,听见“小许”两个字,沙哑的声音传了进来。
“姓许。”青河道。
屋里几个人同时朝门口看去。青河依旧坐在门槛外,没有进来,背对着院子,把这桩压了二十三年的旧案补全了。
“他是程队在警校带的最后一届徒弟。”青河慢悠悠地道,“师父殉职那年,他刚毕业,分在基层。别人都把这页翻过去了,只有他没翻,一个人偷偷查腊月二十六那批货,怕打草惊蛇,连单位都没报。”
沈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问:“他查到哪一步了?”
“滨江码头。”青河道,“他摸到码头,觉着那批货走水路,连夜班船的班次、靠泊的位置都摸了个大概。就在查到最要紧的地方,被人连人带车,推下了江。”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沈峰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问:“你当时就在现场附近?你接应过他?”
“师父殉职前有遗命,让我护着他这一脉。”青河的声音很稳,“我在码头货堆后头接应过他一次。他那时已经被人盯上了,自己还不知道。我塞给他半张船期表,叫他先撤,回单位亮身份,他不肯,说差一点就摸到根了,撤了前功尽弃。”
老人顿了顿,嗓子有些发哑:“我没拦住,他还是被推下去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二件没护住的事。第一件,是师父。”
沈峰没有接话,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想起原卷宗里,许徒弟打捞上来的车里,的确起获过半张船期表,当年交警只当成普通单据,压根没深究。
“苏瑾,把东西摊开。”沈峰转身回到桌前,吩咐道。
苏瑾立即把三样物证并排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当年车上起获的半张船期表,纸面发脆,齿断处与青河手里那半张往一块儿一凑,严丝合缝,正好凑出完整的一班夜船时刻。第二样是门槛石铁匣里起出的银行取单,户头是小许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全是自掏腰包垫付的调查经费。第三样就是老柏刚刚交出来的那方石印,印面刻着程敬山门下私刻的暗记。
这三样东西散了二十三年,缺了哪一样,小许的死都只能按交通意外挂着。今天凑到一张桌上,车祸的壳子才彻底剥下来,露出底下故意杀人的核。
“半张船期表,证明他死前在查码头航线。”韩若冰飞快地记着笔记,条理分明地分析道,“银行取单,证明他自己垫钱查案,没走单位账。这方石印,证明他是程队门下这一脉。三样并到一起,坠江这一桩,就不再是孤案。”
沈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并案。许徒弟坠江案,与程敬山殉职案正式并案,立故意杀人案,不受追诉时效限制。”
“故意杀人,最高刑死刑,而且当年司法机关已经立过案,嫌疑人在逃,二十三年前的人命,今天照样能追。”韩若冰一边整理材料一边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屋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拧紧。韩若冰当场走加急程序,连夜起草报备材料,把三样物证、青河供述和老柏补述一一附清,直接报政法委备案,不等天亮就要把批复拿下来。
门外,青河突然又开口了。
“他车被推下江之前,留给我一句话,让我转告师父。”青河道,“他说,告诉我师父,茶我没换。”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师父留下的那盘磁带,里头程敬山亲口说过一句,茶,我不换,路,我也不换。
徒弟说茶我没换,师父说茶我不换。一门师徒,两代人,全把命押在了这条没换的路上。
老柏听见这句话,攥着石印的手直抖,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双手把石印递给沈峰:“守了这么多年,今天交给国家,我这心里,踏实了。”
沈峰接过石印,在并案卷宗上重重盖下红印,推给韩若冰归档,又让苏瑾重新编号入主卷。盖印的时候,沈峰抬头看了韩若冰一眼,韩若冰点了点头,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一笔的分量。二十三年前断成两截的案子,今天总算由他们接回了一处。
会散了,老柏和雷刚陆续往外走。沈峰却站在桌前,盯着笔记本上“滨江码头”四个字,久久没有动。
韩若冰收拾好卷宗,见他没走,停下脚步问:“在想推人下江的是谁?”
“在想码头。”沈峰摇了摇头,拿笔重重圈住那四个字,“小许一个基层警员,没背景没支援,单枪匹马摸到码头就被灭口,说明那条线的水路就在这儿。黑箱名册、杜家的交接图,十有八九全从这个口子走。”
韩若冰心里一动:“你是说,码头后头有人护着?”
“二十三年了,小许死在江里,可那个亲手把人推下去的凶手,一直没露过面。”沈峰转过头看着韩若冰,冷冷地道,“你说,一个能把码头捂得密不透风的人,这二十三年过去,如今是不是还稳稳坐在山下的某个位子上?”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4749/5413544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