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戴镣铐
关棠醒来时,枕边已经凉了。
她闭着眼摸了摸,只摸到一片平整的褥面。顾渊不但走了,临走前还把被角替她掖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都漏不进来。
窗纸透着亮,外头药碾滚过石槽,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其间夹着赵翠芸的说话声,还有二姨压低嗓门的笑声。
关棠翻了个身,又赖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坐起来。
昨夜搓药丸搓到后半夜,十根手指现在还是酸的。顾渊早上起身,她其实迷迷糊糊听见了。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像是想叫醒她,最后却只替她拉了拉被子。
又自作主张!
关棠心里这样想着,唇角却翘了一下。
她穿好衣裳出去,才知道不只是顾渊,顾泽、刘老爹和刘家大哥也都上山挖药去了。顾松亭和李榆生去山脚割草,家里只剩几个女人,在堂屋研磨药粉。
赵翠芸一见她,立刻放下药碾:“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饭菜都在灶上温着,快去洗脸,别一会儿又凉了。”
“已经睡足了。”
关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石槽里的药粉:“娘,这一槽再碾细些。过筛后,粗粉再碾一遍,药粉粗了,病人咽着刮嗓子。”
“知道了,我都会过一遍细筛的。”赵翠芸推着她往外走,“粥在锅里,鸡蛋也给你留着,谁都没动。”
二姨在一旁笑:“姐,你还把鸡蛋藏进粥里,生怕我们偷吃了不成?”
赵翠芸瞪她:“不压在粥里,拿出来早凉透了。你想吃,明日自己煮去。”
关棠被推着进了灶间。
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鸡蛋埋在小米粥下面,只露出白生生的一小块,关棠拿筷子拨了拨,心里暖和。
她刚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停在顾家门口,甲片相撞。方才还说笑的堂屋一下安静了。
门外有人沉声问:“这里可是关棠的住处?”
屯目苏守田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正是,正是。军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没人回答他。
“咣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檐下积灰簌簌往下落。
关棠放下碗,走出灶房。
十来名军士已经涌进院中。领头的什长一挥手,“给我搜!”兵卒便四散开来,有人直奔堂屋,有人推开厢房的门,还有人掀开灶房的米缸,拿刀鞘在里面翻搅。
“你们做什么!”赵翠芸急得扑过去,“那是刚磨好的药粉,不能踩!”
一只盛药的簸箕被撞翻,灰褐色的药粉泼了半地。赵翠芸蹲下去想收,一个兵卒已经从她身边跨过,鞋底正落在药粉上。
关棠的眼神冷了下来。
领头的什长扫视一圈,喝道:“谁是关棠?”
“我是。”
关棠从屋檐下走出来,挡在婆婆前面:“你们奉谁的命令搜我家?”
什长抬手一指:“拿下!”
两名兵卒一左一右逼上来。关棠侧身避开其中一人的手,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清楚楚。
“慢着!”
“我是骁骑校顾渊的妻子,也是奉海大人之命替军中制药的人。”
“你们既没有收押文书,凭什么一进门便给我上绳?”
那什长冷笑:“你制的寒哮丸里验出了砒霜。三盒药,整整三十颗!”
“若不是发现得早,今日躺下的就是三十个军中弟兄。你还敢问我凭什么?”
“就是海大人命我们来带你去问话!”
砒霜?
关棠心口猛地一沉。
昨夜的药,她一颗一颗搓过,封盒以前也查过。怎么可能有砒霜?
赵翠芸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她扶了一下门框,才没有软倒,转眼见军士又来抓人,竟张开双臂拦在了关棠身前。
“弄错了,军爷,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声音发颤,脚下却没让。
“我们一家都帮着制药。阿棠昨夜忙到后半夜,连觉都没睡好,她怎么会往药里下毒?她若想害人,先前又何必救那些人!”
“娘!”
关棠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带。
关棠掌心冰凉,却没有发抖。她得先稳住!她若慌了,婆婆只会更怕。
这时,搜查的兵卒先后回到院中。
“什长,厢房没有。”
“灶房和柴棚也搜过了,没见砒霜,也没有别的毒物。”
“药材都核过,没有来历不明的东西。”
什长的脸色有些难看,嘴上却不肯松:“没有搜到,不等于她没藏过。取镣铐来!”
一名兵卒应声解下腰间铁链。沉重的锁环撞在一处,哗啦作响。
关棠盯着那副镣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关家人被发配出京时,也是这样的镣铐,这样的声音。
铁环扣住手腕,锁链拴住脚踝。人还没有走上刑场,围观者已经觉得你该死了。
罪籍就是这样!
平日里它藏在户册上,藏在旁人偶尔躲闪的眼神里。
好像只要她肯救人、肯制药、肯比旁人多做十倍的事,便能把那两个字压下去。
可一旦出事,它立刻会从纸上爬出来,重新套在她脖子上。
今日她若戴着镣铐走出这个院门,哪怕晚上便查明了真相,旗屯的人记住的,也只会是她被官兵锁走的样子。
关棠没有退缩。
“海大人传我去问话,不是命你们收押我。”她看着那什长,
“药里虽验出了毒,却没有害死人命。你们刚刚也搜过了,顾家没有砒霜。”
“案子尚未审,你凭什么先拿重犯的镣铐来锁我?”
“就凭你是罪女!”什长被她问恼了,“一个还没脱籍的罪女,也敢跟我讲军中的规矩?”
关棠一字一句道:“我是罪籍,不是已经定罪;是去问话,不是去伏法。”
院外不知何时围了不少人。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村民,此刻全都没了声音。
拿着镣铐的兵卒也迟疑起来。他年纪不大,看看关棠,又看看自家什长,低声劝道:
“大哥,海大人的确只吩咐带人问话,没叫上铐。寒哮丸也发现得早,兄弟们一个都没出事。咱们还是别擅自加刑了。”
另一个军士也凑过去,小声提了一句“顾骁骑校”。
什长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不怕一个罪籍女子,却不能不忌惮顾渊。僵持片刻,他终于一摆手:“镣铐收起来!人带走,路上看紧些。”
镣铐重新挂回兵卒腰间。
赵翠芸追着关棠走到院门口,想跟上去,又被军士拦住。
她急得眼泪直往下掉,一遍遍问:“阿棠,我能做什么?娘能做什么?”
关棠回身握住她的手。
“让人上山找顾渊,告诉他军营出了事。你们在家,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可你……”
“娘。”关棠看着她,“等我回来。”
不是若她还能回来,是等她回来。
赵翠芸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关棠转身走出院门。
兵卒分列两侧,将她夹在中间。一路上,旗屯的人都在看。
有人神色惊疑,有人踮脚往她手上瞧,大约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戴镣铐。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问:“真是她往军药里下了毒?”
“听说验出了砒霜……”
那些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跟了关棠一路。
她只当没听见。
可她记住了每一张脸,也记住了这些人是怎样看着她被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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