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真的没事
张婉仪没再说话,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地灯把她的影子贴在米白色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黑影。
沈幼棠还坐在沙发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张婉仪背对着她,在橘黄的灯光下一遍一遍洗手。
动作很慢,可那水已经漫出来,顺着不锈钢槽沿往下砸在瓷砖上。
沈幼棠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张婉仪的手从冷水里捞出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张婉仪的左手手腕,被冷水泡的发白,上面横着十几道细密的伤口。大多数已经淡成了丝线一样的白痕,只有最上方一道,是新的。
皮肉向外翻着,伤口边缘被水泡的发软,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沈幼棠呼吸一滞,转头看向张婉仪。
“什么时候。”
张婉仪不说话,只是把那只手往回抽。
“张婉仪!”
沈幼棠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
“我问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那张她曾经在讲台下仰望过的脸,此刻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张婉仪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敢再看她。
“前天夜里,三点多。”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蹲在厨房的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沈幼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分离性身份障碍。
通俗一点说,就是多重人格。
张婉仪给自己植入的那道暗示,已经扛不住现实冲撞,产生了第二道人格。
那道人格在她睡着的时候,接管她的身体。
“你清楚这代表什么吗?”
沈幼棠压着嗓子问她,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代表你已经没有自我了,你催生出来的人格正在争夺你这具身体控制权,随时随地都可能在睡梦中给自己一刀。”
张婉仪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沈幼棠忽然笑了:“我清楚,我就是太清楚了。”
说完便慢慢蹲下去,最后整个人都缩在流理台的角落,双手抱住膝盖:“我撑不住了,每天晚上都不敢闭眼,害怕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底全是疯狂:“你救救我。”
沈幼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本来以为只是一桩丈夫出轨,导致情绪崩溃的普通案例。
可现在她知道了一切。
还要救她吗?
沈幼棠在心里问自己。
如今张婉仪心理构造已经彻底崩塌,常规疗法统统没用,唯一的活路就只剩一条。
那就是经过深度催眠,将她记忆剥离,最后后再次重建。
这需要用几个月时间,把她脑海中那个男人的所有痕迹全部抹除。
只有这些记忆被全部清除之后,那个被催生出来的人格才会彻底消失。
可……
沈幼棠慢慢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放在眼前。
催眠不是坐在教室里给人放放松就能解决的事。
深度催眠是已经可以说是意识手术。
施术者要把自己一点点探进对方精神最深处。
病人有多痛,医生会了解的身临其境。
一次十分钟的浅层引导,她都感觉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虚。更不要说这种以月为单位的、高强度的潜意识剥离。
每一次都要身临其境去经历张婉仪的人生。
她会掉进同一个深渊。
沈幼棠几乎可以预见,等疗程结束,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像被人抽干了所有情绪一样,动辄焦虑、失眠,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沈幼棠还是张婉仪。
而且,她还有学业。
研三的论文刚刚开题,手上一堆结不了案的心理测评和公益咨询。这个月的文献综述交不上去,下个月的组会,导师就能扒她一层皮。
她是真的分身乏术。
“我可能……”
沈幼棠开口,嗓子干的发疼。
“老师,我可能,接不了。”
张婉仪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
“没事。”
她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皱掉的裙摆,又变回了那个讲台上从容不迫的张教授。只是脸色太白了,白的让沈幼棠不敢直视。
“今天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替沈幼棠开了门,又帮她把沙发上的帆布袋拎起来,塞进她手里。
动作流畅的像是演练过一千遍。
“路上小心。”
沈幼棠被她推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半天没动。
电梯没有上行,安全通道的感应灯一盏盏的亮着,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的熄灭。
沈幼棠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她看着电梯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脑子里全是张婉仪刚才那个笑容。
那么平静。像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你站在岸上,看不出底下有多少暗流。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沈幼棠没进去。
她转过身,又走回了那扇门前。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的她脸上那点犹豫无所遁形。
她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像是张婉仪一直就站在门后,寸步未离。
沈幼棠吸了一口气。
“张老师。”
她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又清又冷。
“我答应你。”
张婉仪怔住了。
“我来帮你。不管要几个月。不管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把你脑子里,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记忆,全部,连根拔掉。”
沈幼棠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张婉仪嘴唇微微发抖:“你说。”
“在治疗结束之前,你不许死。”
……
头几次,张婉仪几乎没撑过十五分钟。
每次引导到第三段记忆,她就会剧烈颤抖,指甲把沙发抓出一道道白痕。
最严重的一次,她在催眠中突然睁开眼睛,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死死掐住沈幼棠的手腕,用另一个人的声音笑,说:“你带不走我的。”
那是被催生出来的那个她。它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幼棠甩开她的手,反手扣住她脉门,额角全是冷汗:“我劝你省点力气。你越挣扎,她越痛苦。”
三次之后,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张婉仪状态肉眼可见地在好转。
从最开始的整夜失眠,到能在深夜单独面对落地的整面城市霓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件事沈幼棠没有跟任何人提,可学校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张婉仪办公室对面,坐着一个从剑桥来交流的红发女人。
她叫凯瑟琳,研究认知神经科学,最先注意到异样,是某天下午堵在心理系走廊里,把沈幼棠从上到下看了三遍,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问她:“你对张,做了什么?”
沈幼棠以为被发现了,后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淡淡说了句:“陪她聊了聊天。”
凯瑟琳笑了毫不吝啬的夸奖道:“你是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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