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世家的压迫感

　　胡青山看着这些账册，心中疑窦丛生。

　　太多了。

　　正常情况下，一个月的工程账目，顶多几十本册子。可这里的账册，足有数百本，而且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就好像……早就准备好让人来查一样。

　　“胡大人请看，”钱郁指着一排书架，“这是工具采购账册，这是材料采购账册，这是民夫工钱发放记录，这是粮食消耗明细……”

　　他介绍得很详细，态度也很配合。

　　可胡青山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太顺利了。

　　顺利得诡异。

　　接下来的几天，胡青山开始彻查账目。

　　而调查的顺利程度，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一天，他们就发现了工具采购中的纰漏，铁锹、箩筐等工具，采购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且数量虚报严重。

　　第二天，材料采购的问题也浮出水面。

　　筑堤用的石块，账册记载从百里外的石场采购，运费高昂。

　　但胡青山派人实地调查，发现临泽县本地就有石山，完全可以就地取材。

　　第三天，他们查到粮食消耗的猫腻。

　　账册上记载分发给灾民的粮食，实际发放数量不足六成，剩下的……去向不明。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明确，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

　　就好像有人把证据整理好，放在那里，等着他来拿。

　　更诡异的是，整个调查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县衙的吏员极其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甚至有人主动提供线索，指出账目中的“疑点”。

　　到第五天，胡青山已经拿到了完整的证据链，从采购到发放，从账目到实物，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清晰可见。

　　涉案人员，上至县令钱郁、县丞、县尉，下至各房主事、采购吏员、仓库看守……几乎整个县衙，都牵扯其中。

　　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五万两白银，粮食八千石。

　　这仅仅只是一个月的。

　　“胡兄弟，这……这也太顺利了。”

　　王虎看着堆成小山的证据，脸色凝重，“我干了这么多年斩妖司，也查过不少案子，从没见过这么顺利的。”

　　胡青山回以沉默，他何尝不知。

　　这根本不是查案，这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他来收网。

　　只是胡青山想不明白账目上这么明显的纰漏，陈大人怎么会看不清楚？

　　“钱郁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平静。”王虎道，“照常办公，照常处理政务，好像根本不知道我们在查他。”

　　“不，他知道。”胡青山摇头，“他只是……不在乎。”

　　他在乎什么？

　　一个明知自己必死的人，会在乎别人怎么查他吗？

　　第四天，胡青山决定去见陈泽。

　　当陈泽看到胡青山带来的账本，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些账目全部经过他的手，可上面的数目全部不对！

　　“好你个该死的钱郁！”

　　陈泽如何不明白自己被耍了，当即起身就要向府衙而去。

　　胡青山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得紧随其后。

　　后堂，三人对坐。

　　“胡大人查得如何了？”钱郁根本没理会一副择人而噬的陈泽。

　　很平静的开口说道，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差不多了。”胡青山盯着他，“钱大人不想说点什么吗？”

　　钱郁笑了：“说什么？说我是被逼的？说我也是受害者？胡大人，官场上的事，你应该明白。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是谁逼你？”陈泽压制着心头的杀意，看向钱郁说道。

　　钱郁摇头：“不能说，也不敢说。陈大人大人，我劝你们一句，查到县衙这一层就够了，不要再往下挖了。再挖下去……对你们没好处。”

　　“钱大人，你背后的靠山让你故意这般做的？”

　　钱郁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胡大人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问。”

　　他顿了顿，低声道：“想我钱郁，寒窗苦读十数年，二十八岁中进士，补了个县丞，兢兢业业十年，才得这临泽县令之位。我不贪，不占，只想做个好官，为百姓做点实事。”

　　“可在这个位子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钱郁的声音带着绝望，“我的老师，是江南道世家出身。我能当上这个县令，靠的是他的举荐。现在他要我做事，我能拒绝吗？”

　　哪怕是陈泽这种政治白痴一时间也默然了。

　　钱郁，还有临泽县上下这些官员，都是弃子。

　　江南道世家用来试探于正的弃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胡青山问。

　　钱郁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胡大人，你还年轻，不懂官场的规矩。于大人剿灭临王，铲除扶龙教，征调钱粮，这些世家都可以忍。毕竟临王是谋反，扶龙教是邪教，征调钱粮也是为了赈灾。”

　　“但他把临江府所有大商贾一锅端，这是坏了规矩。”

　　钱郁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些人，背后都有世家背景。于大人动他们，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这是赤裸裸的打脸。世家最重颜面，这个脸，他们丢不起。”

　　“所以他们就设了这个局？”陈泽冷笑道，“用临泽县上下百十口人的命，来试探于大人的底线？”

　　“陈大人，你太天真了。”

　　钱郁摇头叹道，“若于大人敢杀我们，后面还有府城的六户功曹，佐贰官，甚至江南道各州县的官吏。他们要看看，于大人敢不敢把江南道逼反。”

　　顿了顿，钱郁补充道：“江南道，是大乾最富庶之地，赋税占全国三成，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朝廷现在内忧外患，外有强敌，内有党争，你觉得他于正敢逼反江南道吗？”

　　胡青山震撼莫明，终于明白了这个局的可怕之处。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这是一场政治博弈。

　　江南道世家在用临泽县上下百十口人的命，问于正一个问题：你敢不敢撕破脸？

　　而于正的答案，将决定整个江南道的走向。

　　“陈大人，”钱郁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我钱郁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临泽县数万灾民是无辜的，还请陈大人看在百姓份上，尽力推进重建，让他们有个安身之所。”

　　陈泽看着这个把自己当猴耍，却即将走向末路的县令，心中颇为复杂。

　　“我会的。”

　　陈泽很想当场砍死钱郁，可最终还是没有动手，一个七品县令，他无权决定他的生死，这件事只有钦差于正能做主。

　　最终陈泽带着证据，快马加鞭去往府城。

　　而胡青山则留在临泽县，开始着手整顿重建工作。

　　方法还是那些方法，一日三餐，十日加肉，现场发钱，五日结算。

　　但效果……微乎其微。

　　民夫们依旧无精打采，监工的吏员阳奉阴违，工程进度缓慢如蜗牛。

　　胡青山知道，这不是方法的问题。

　　这是人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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