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防汛

　　四年前的曲洪灾席卷临江七县，惨状犹在眼前，多少人家破人亡，疫病横行时，更是十室九空。

　　“那年洪水退去后，疫病席卷了我所在的村落，父母皆因此丧了命。”

　　胡青山语气颇为平淡，但面容上的悲痛之色却不似作假，“当时幸得一位游方道人路过，指点村民用生石灰净水、柴火煮水，才保住了最后一些人的性命。今日之事，与当年何其相似，还请大人三思！”

　　赵峥闻言浑身一震，四年前七县灾民蜂拥至府城，他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些流民妥善安置。

　　府尹赵峥盯着胡青山看了半晌，收起轻视之心，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你所言！”

　　说罢，他立刻吩咐属官：“速去清点仓库生石灰，再持我令牌，向城中富户征调，有敢推诿者，以抗命论处！另外，派人搜罗城中所有柴火集中囤积，做好防火防潮措施，不得有误！”

　　属官领命匆匆而去，堂中众人看向胡青山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认可。

　　胡青山却并未就此作罢，他上前一步，再次拱手：“大人，卑职斗胆，请命前往慂江大堤，加入防洪第一线！”

　　“青山！”

　　竺山闻言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扯住胡青山的衣袖，“大堤之上，九死一生，你疯了不成！”

　　胡青山转头，看向师父，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轻摇了摇头，又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知道师父是担心自己，但他更清楚，大堤之上，水属小妖必然最多，那是他获取灵性之光，延续性命的机会，如何能退缩？

　　堂中众人见胡青山的态度，再无人小觑这个刽子手学徒。

　　临危不乱，能献良策，更有这份迎难而上的勇气，绝非池中之物。

　　赵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身影，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沉吟片刻，朗声道：“好！有志气！顾校尉！”

　　顾校尉上前一步，抱拳领命：“末将在！”

　　“胡青山便归入你麾下，编入第一梯队，即刻随你上堤布防！”

　　“遵命！”

　　胡青山心中一喜，再次躬身行礼：“谢大人！”

　　他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慂江大堤，既是临江府数十万百姓的生死线，也是他胡青山的求生路。

　　这一战，他必须赢！

　　城南，慂江大堤。

　　往日平静的江面，此刻已变得浑浊湍急。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距离堤顶已不足五尺。

　　西南天际乌云翻涌，闷雷滚滚，狂风卷起江水，拍打在堤岸上，溅起近尺高的浪花。

　　大堤之上已聚集上千人。

　　府衙差役、驻军兵丁、征调的青壮百姓，乱中有序地搬运沙袋、加固堤坝。

　　慂江大堤，龙脊般横卧于临江城西南。

　　往日里，这里是游人赏景、渔夫撒网的祥和之地，此刻却成了抵御天倾地陷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屏障。

　　狂风裹挟着水腥气与泥土味，拍打在每个人脸上。

　　天空阴沉如铅，西南方向泽湖所在的天地交接处，隐约可见电蛇狂舞，闷雷声即便隔着数十里，依旧震耳欲聋。

　　江面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碧绿，浊黄色的江水翻滚咆哮着，水位正以骇人的速度一寸寸撕咬着堤岸。

　　胡青山跟随顾校尉及斩妖司一队人马赶到指定防段时，这里已是一片繁忙而压抑的景象。

　　数百名青壮在府衙胥吏和驻军小校的呼喝下，肩扛手抬，将装满泥土的麻袋垒上堤岸薄弱处。

　　号子声、催促声、水流撞击堤坝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临头的慌乱图景。

　　负责这段堤防的是一名斩妖司的小旗官，姓韩，名铁鹰。

　　人如其名，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如鹰，左脸颊一道陈年刀疤更添几分悍勇。

　　他正对着几名手下和府衙派来的工房吏员大发雷霆：“沙袋！沙袋堆得太松散了！这是挡水还是给水妖搭窝？还有那边！木桩打入深度根本不够！洪水一冲就倒！你们是来防汛还是来送死的？”

　　被训斥的几人面色发白，讷讷不敢言。

　　防汛之事，临江府承平日久，谁又有多少经验？大多是按着老旧章程或想当然地行事。

　　顾校尉带着胡青山等人上前，与韩铁鹰交接。

　　听闻胡青山是主动请缨前来，且先前在府衙有防疫之策，韩铁鹰多看了他两眼。

　　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多问，只将胡青山编入他直属的一支十人小队，负责巡视并加固堤防中段约五十丈的区域。

　　胡青山没有立刻埋头去搬沙袋，他站在堤上，迎着狂风，极目眺望江面与堤坝结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前世有限的抗洪知识以及原身关于曲江洪灾的惨痛记忆，审视着眼前这粗糙的防汛工事。

　　漏洞太多了。

　　沙袋堆放杂乱无章，缺乏交错压缝，洪水持续冲刷极易溃散。

　　加固用的木桩排列稀疏，且入土深度明显不足。

　　排水沟渠要么被杂物堵塞，要么根本就没挖到位。

　　更关键的是，人员调度混乱，体力分配不均，照这样下去，不等蛟龙到来，这段堤坝自己就得先累垮一批人。

　　“韩大人！”胡青山走到正在亲自夯打木桩的韩铁鹰身边，提高声音以压过风声。

　　韩铁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皱眉看他：“何事？快去干活！”

　　“卑职胡青山，有几条防汛浅见，或可增强此段堤防稳固，提高效率，请大人斟酌！”胡青山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韩铁鹰本不耐烦，但见胡青山神色镇定，眼神清明，不似胡言乱语，又想起之前听闻校尉言他献了防疫之策，勉强压住火气：“讲！若言之无物，耽误防汛，军法处置！”

　　胡青山指着堤上堆放的沙袋：“大人请看，现有沙袋多为平铺直垒，形如积木。洪水冲击，尤其是浪头拍打，易从缝隙切入，层层剥离。当采用‘人’字形或品字形交错堆叠，下层沙袋横向，上层纵向压缝，如同砌墙，可极大增强整体性与抗冲刷能力。”

　　他又指向打入江滩的木桩：“木桩不应只打在堤脚，应在堤坡中部、上部增设数排，形成阶梯状支撑。且每根木桩需以粗麻绳或铁索横向串联，与堤后牢固地锚连接，形成网状拉固，方能在洪峰冲击时分散力道，防止堤土大面积滑坡。”

　　接着，他快速比划着堤后区域：“此处需紧急开挖数条导流明沟，沟底铺设碎石，沟口直通下游低洼处或预设的泄洪区。”

　　“大人，一旦堤脚渗水或雨水汇集，便可迅速导流，避免浸泡软化堤基。此外，当设立轮值岗哨与应急小队，明确信号传递方式，何处出现管涌、裂缝，需立刻示警，专人专队处理，避免一窝蜂乱跑，徒耗体力延误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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