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时间操控
——尸体在说话。
这是楠木琹看清眼前场景后，脑中唯一的想法。
地板上躺着一具臭朝日，书桌前坐着一个凑朝日，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处境……
至于。
凑朝日的身体为什么如此冰冷，为什么她没有脉搏，为什么她的皮肤惨白……那些被楠木琹自己用装聋作哑糊弄过去的疑问，答案也是显而易见了。
“呃……”想通一切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屈膝捂嘴，人贴着发霉的墙纸滑坐在地，怀里的笔记本也掉落在了发霉的地板上。
朝日则看着崩溃的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发潮的床边躺下，顺带悄咪咪地把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压在了自己的身下：“有什么想问的还是快问我吧。”
“……”
楠木琹跪在地板上，喘着气，盯着那截从少女腰下露出来的黑色本子。
——去我的家里，把一切的真相都找出来吧。
是你自己叫我来的，事到临头又后悔了是什么意思……？
愤怒比恐惧更汹涌地从心底翻了上来，楠木琹爬起，两大步就跨到床边，膝盖一抬，用腿压上了凑朝日的身体。
伸出一条小臂，横压抵住了凑朝日的脖子。
“唔？”朝日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这样，”楠木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凑朝日，“你应该没办法从我眼前消失了吧。”
只要用手臂压住对方喉咙以制止对方发声，用膝盖压住对方的身体以制止对方逃跑。
无法说出消失于世界的魔法，无法做出逃离的动作，只能面对自己的脸。
……对方应该就没办法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被压制的凑朝日却没有挣扎，她还微微弓起了腰，主动让出了自己身下的那本日记。
……随你了。
楠木琹读懂了她的意思，就从她的腰腹下侧，单手抽出日记，放在朝日脑袋旁边，翻开了第一页。
红色的字迹爬满纸面：
【世界是虚假的，我的痛苦是真实的，我的人生只是你的游戏。】
【因为受限于恶劣造物主对我的限制，我无法对造物主的宠儿“楠木琹”写下或说出“讨厌”。】
【所以以下内容，将用“喜欢”代替“讨厌”——】
【我喜欢你。】
【……】
“很恶心也很幼稚吧？”明明被挤压着声道，明明应该无法做到发声的，凑朝日却还能张开嘴巴，声音也不带颤抖：
“明明可以撕毁掉这个的，但我还是把它留下来了。”
正经人不会写日记，正经人也不会刻意留本日记，除非正经人就是想把日记的内容展示给特定的人看。
而楠木琹就是朝日所特定的人选。
“喜欢的意思是讨厌吗？”
楠木琹的大脑，开始自动替换牢记于脑海的话语：
我讨厌你……楠木琹。
一直，一直，都讨厌你……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嗯。”而这一切的回忆都在朝日轻声回应下终止。
楠木琹的手指抓皱了纸页：“果然是真的……”
仅仅是一页纸，就推翻了楠木琹脑海里所有能让她开心的记忆，将爱字重新着色。
……突然有点恶心了。
楠木琹忽略掉厌恶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去反胃眼前的少女：“所以你讨厌的那些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吧…？”
“……”凑朝日不语，只是一味地偏过头去。
楠木琹看着她这丢人的模样，本来要发出去的火突然被摁灭。
脑袋变得臃肿，她低头用额头抵在了凑朝日单薄的胸口上，侧头倾听起对方胸腔里不存在的心跳。
虽然早就给自己打过预防针了，虽然早就脑内构建过一切不好的结果——可心脏还是好痛，就像是被人用针扎出了孔洞，四处都在漏风。
上方这时又传来了凑朝日的声音：“她都说过不要看了，你为什么还要看。”
“她也说过让我来看……不过相比起她们，我更好奇现在的你的想法。”
“……已经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朝日身体没动，任由一个人压在自己身上哭，视线落在天花板的霉斑上：“其实我当时可以选择不死的。”
“炭烧起来后，我还醒过一次。虽然头很痛，但腿和手还能动，我还可以爬。”
“可当我爬到了客厅，看到了房间内的一切——满地板的霉菌和垃圾。”
“我就懒得爬了……人躺在地上开始发呆，期间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
“死的时候怨念太深的人会变成鬼怪，去找那些害死她的家伙复仇。所以比起继续这样挣扎生活，我更想成为厉鬼。”
楠木琹压着凑朝日脖子的手臂更加用力，甚至直奔那种要压死人的力道。
“……我有想过去找人复仇的。”朝日继续说，“抛下我的母亲？逃跑的垃圾？那些怕麻烦选择视而不见的老师同学……最终还是选定了那个我一直观察的家伙——楠木琹。”
被念叨名字的楠木琹身体一僵，有些不满抬起脑袋，用额头砸起朝日的胸口。
凑朝日忽略掉楠木琹的不满，继续说，“你一直都好奇我的超能力，现在我告诉你答案——我的超能力是【失格】。”
“被世界开除作为‘人类’资格，作为交换，我能看见整个世界的背面。”
“我知道了我身处的世界不过是某个人的游戏，也知道‘楠木琹’作为故事主角，身体里住着一个真实的灵魂。”
“甚至，我还调取过游戏获取的玩家信息。”
朝日的声音变得有些轻佻，就像是孩子发现了大人的有趣秘密，她兴致勃勃地和秘密的主人分享起来：“楠木琹，十八岁，居住地…………却喜欢在虚假的世界里跟人谈恋爱，用以假装自己被爱着——”
“够了……”
楠木琹的怒火忽然消下去不少，被人爆家门的羞耻感，甚至有一瞬盖过了被汇报信息的恐惧。
她突然明白了天台那次回档，凑朝日为什么要可怜自己了。
凑朝日一直想要报复的主控，是个游戏傀儡，本体是个比凑朝日还要惨的可怜鬼，甚至还得靠游戏角色的怜悯过活。
被人戳痛处，她的羞耻远大于恼怒：“别说我的信息了。”
朝日睫毛垂下，尝试仰头去看楠木琹的脑袋，因为被压着脖子，始终无法抬起：“……我为什么要去讨厌一个可怜鬼呢？”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能回答她问题的家伙还在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
许久。
“凑朝日。”楠木琹努力平复下呼吸节奏，从凑朝日胸口抬起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嗯。”
“你讨厌的是游戏，”她沙哑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一字一顿的，“而不是我，对吧？”
“……嗯。”朝日闭眼，反正她也没办法抬头看对方，不如眼不见心不乱，“我讨厌的是‘楠木琹’是个虚假存在。”
“至于你——”
“我能看见你的存档，能在你的时间暂停中活动，所以，从电话亭的第一句话开始……”
“我自始至终，都是在和游戏外面的那个你说话。”
轰。
楠木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她的心脏忽然不再抽痛。
恐惧、混杂着巨大的高兴，蛮不讲理地漫过了她漏风心脏。
被写在日记里讨厌着的是游戏主控，被认真注视着的却是玩家本人。
……那对方的“我爱你”，也说给游戏外的玩家的！而且，喜欢是假的，没说爱是假的！
可是，凑朝日却没有给楠木琹高兴的时间；“但是我说的‘想让你获得幸福’，也是在骗你。”
少女刚刚还在起伏的语气回归风平浪静，又自顾自地讲述自己的作案动机：
“毕竟，我准备先让你选择我。再把你捧成我一个人的主角……在再最后告诉你一切都是谎话。那些喜欢是假的，你接吻的也不过是具尸体……”
“那样、真的很过分吧。”
“直到现在，这个场景也在计划之中哦。你现在的表情，就是我期望看到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朝日却一直紧闭着眼睛，眼皮紧绷到睫毛颤抖，就是不敢看去身上人的脸。
朝日不想用死亡惩罚那些爱她的人。
凑朝日想用死亡惩罚那些爱她的人。
但她们其实都没得选，死人除了复活以外，什么都可以做；但反过来讲就是死人什么都能做，除了复活。
“……真的、真的很抱歉。”
说到最后，朝日努力侧过身，想要弯起腿，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却因为被楠木琹压着，无法做到这种动作。
只能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想让身上的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把你害成这副模样，最终还是没能让你幸福……真的，真的很抱歉……要不……”
“楠木琹，你惩罚我吧。”
话音落下。
选项界面在楠木琹的视野里，又一次地浮现了。
这次好像变得正常了一点……才怪。
【关键剧情，请做出选择。】
【T.回到一切正常剧情的开头。（此选项过后，凑朝日游戏角色会从游戏中消失，不会再主动干预你们的剧情）】
【T.对凑朝日使用左拳。】
【T.对凑朝日使用右拳。】
【T.T其实我还想陪着你，能不能不要抛下我，这么说很无耻，但是求求你了楠木琹，不要退出游戏，打我骂我不停地杀死我……怎么样都可以……拜托了。我们还想要和你一起迈向幸福的结局……我想要见你，想要触碰你，想要拥抱你……】
楠木琹看着这四个选项，没做选择而是沉默不语，“……”
……这时候才求饶？有点晚了吧。
她冷掉的心脏回温，释然开口：“我知道谜底是什么了。”
世界是虚假的，但玩家投入的情感和时间可是真实的。
对于失格者的凑朝日来说，这虚假中唯一的例外只有从世界外面走进来的灵魂。
“你说的那个谜语，是在告诉我——我本人……就是你100%的世界？”
这样说着，楠木琹的记忆从网吧回到天台，当时凑朝日让她仔细想想自己的超能力。
而现在，一切的谜底都被解开，楠木琹也对这个问题稍微有了点头绪：“我也知道自己的超能力是什么了。”
暂停回档，读取周目……楠木琹一直以为这是玩家特权。
但《我青》的游戏制作人，很巧妙地把这些玩家特权融进了游戏的青春症特色里。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时间操控】那就是“楠木琹”的青春症候群。
因为不敢面对未来而暂停，因为做错选择而回档……
“朝日。”
楠木琹松开压着对方脖子的手，扒拉开那条挡住眼睛的手臂，看着凑朝日流着泪的眼睛。
……果然在哭，表情还有点软糯了。
这样想着，楠木琹的声音放软，忍不住感叹：“你说过解开谜底，任你处置——那、为了报复这样说谎的骗子——我会成为骗子小姐讨厌的恋爱剧情主角。”
至于如何拯救一个在游戏开始前就已经死掉的角色？楠木琹也找寻到了答案。
她挪动身子，松开了压制凑朝日肚子的腿：“我和你的超能力，还没暴走过吧？凑朝日。”
“既然你的【失格】对一切超能力都免疫……那就让你放跟我一起暴走！再主动放弃超能力，最后一次和我一起回到很早地过去吧！”
“什……？”
朝日闭眼流泪的眼睛睁大，开始用力扭动身子，想要撑起手去拽楠木琹抬向半空的拳头：
“那样的话……你将再也无法回档，再也无法暂停，再也无法开启其他周目，再也无法去攻略其他相较于我更优秀的角色……”
楠木琹用膝盖夹住了朝日不安扭动的腰腹，确认夹紧后再次抬高自己的手臂，手握成拳，居高临下准备砸落：
“我做你一个女主的主角就可以了……况且你根本没有真的想阻止我，对吗？”
凑朝日闻言，收回了伸向楠木琹手臂的指尖，眼泪肆意流淌：“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那就对了，我也不需要再度开启多周目——像这样难忘的体验，和你这个人有一次就够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唯一要道歉的，就是你日记里写错了一件事。”楠木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帅气一点，“我们不是磁铁的正负极，我们并不相反吧。”
说这种话的楠木琹，明明自己也过得一塌糊涂，但她却做不到对别人的求救声装聋。
她不是那些怕麻烦的闲人，倒不如说她一直在给人添麻烦；而现在，她这个麻烦鬼也终于有了一个去解决他人麻烦的机会。
“……甚至不需要共情，因为我和你一开始就是同一种人！”
朝日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看穿了世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看不懂眼前人的混乱。
“……而且啊。”
楠木琹哭红了眼睛，却还在傻笑：“刚刚有个女孩说我构成了她100%的世界。”
“那，作为她的全世界，我现在就要去救她了！”
“说出这种话可能有点太肉麻和中二病了……不管不管了！总而言之！”
她高高举起的拳头，重重地向着身下人砸落，却没有打向凑朝日的身体，反而轰碎了自己眼前所有的选择题：“我们一定会在一个好一点的未来再次相见的！凑、朝、日！”
“现在！时间要开始倒退了！”
轰！
游戏的存档界面迅速浮现，又迅速破碎。一切的存档都化为了碎片，而存储用的空白存档更是轰然炸裂！
四周的环境突兀静止，窗外的雨则停在了半空，而后向着上方的云层逆流。
时间在此刻被延长又放慢，楠木琹的身体正在消失，当然凑朝日也没有被留在原地。
因为楠木琹正拽着她的手腕，握的紧紧的，不愿意抽手分离：“跟我一起去找属于你的好结局吧！凑朝日！”
“……即便早就预测到剧情走向了，但还是。”朝日躺在倒流的时间中。
最后眨了眨眼睛，明明眼泪不应该流淌，却还是不听身体主人的话、自顾自地涌了出来：“没办法忍住。”
果然，不管脑内构思了多少次这种场景，还是会被玩家投入的真挚感情给震撼到。
……那么，我们最后一周目见了，主人公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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