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变数

叶无痕跟着那几道模糊的人影，穿过岔路，钻进山坳深处。飞燕步入门之后，他的身法在复杂地形中如鱼得水，脚尖踩在枯枝上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随即被夜风卷走。

那几个匪徒扛着麻袋在前面走得大大咧咧，嘴里哼着淫词艳曲，浑然不知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山坳里藏着一片简陋的营地。几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围着一堆篝火，火堆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出一股说不清是肉香还是腥臊的气味。

营地四周散落着几个敞口的麻袋和木箱，里面的东西在火光下反着光——有成匹的粗布，有几只沾了灰的细瓷碗，甚至还有一柄断了一半的制式横刀，刀身上隐约可见镇武司的印记。

营地中央或坐或站聚着七八个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是个九品初期的光头大汉，正蹲在火堆边用匕首削着一根骨头，刀尖刮得骨屑簌簌往下掉。

叶无痕伏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目光扫过整片营地。一个九品初期，两个炼体大成，剩下的都是炼体小成和炼体初成的杂鱼。

这份战力放到临江县城里连虎威帮的一个堂口都不如，对他来说更是不算什么。他正准备起身动手，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强的气息从营地后方那间最大的茅草屋里缓缓扩散开来。

那道气息沉稳、厚重，乍一感知像是九品后期，但凝实度不对——九品后期的劲力不可能压得这么深。他立刻压住身形，把呼吸放得更缓，重新缩回树后。

就在这时，那股气息无意间又往上跳了一格，像冬夜里突然掀开厚帘漏进来的一阵刺骨寒风，篝火的火苗被压得齐齐往下一矮，几个匪徒却毫无察觉，仍在火堆边大声说笑。

八品巅峰。叶无痕眉头微微皱起。

他现在的真实修为是八品中期，裂石拳小成，飞燕步入门，基础刀法小成。这份底牌让他有信心击败寻常八品后期，但对上八品巅峰就只能碰一碰——赢面极小。

八品巅峰和八品后期之间的差距，就像九品巅峰和八品初期之间的差距一样，看着只差半步，实际上隔着一道天堑。内息凝实度、武学造诣、临敌经验，每一样都不在一个量级。

任务卷宗上写得很清楚：一个九品初期头目，两个炼体大成喽啰。何县执事亲自签发的任务，情报不会有太大出入。这个八品巅峰不在卷宗上。要么是临时起意路过此地，要么是卷宗记载已经过时，匪帮换了头领。

他的手指缓缓扣紧刀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继续观察。按理说，修为到了八品巅峰，在哪里都能轻轻松松找到一口饭吃——就算是在县城里当个供奉，月俸也至少是三十两起步。这种人窝在这种荒郊野岭，要么是犯了事被追杀到此，要么是在等人。

篝火旁的光头大汉忽然站起来，拎着匕首朝那间最大的茅草屋走去。他在门口站定，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把匕首往身后藏了藏，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屋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嗓音，音量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木门和夜风，灌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光头大汉连连点头，退回来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篝火映出一张被汗水洗得油光发亮的横肉脸。

就在这时，茅草屋里那个沙哑的嗓音忽然断了一下。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黑衣的干瘦老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营地四周的密林。叶无痕屏住呼吸。

系统面板的气息伪装将他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飞燕步的静字诀让他的身形完全融入树影。他有九成把握对方发现不了自己。

“谁？出来！”黑衣老者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叶无痕心里骤然一紧，但只在片刻间便迅速冷静下来——系统面板不会有差错，气息伪装不会失效。他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树后，只是将手指无声地压上刀柄。

黑衣老者见密林里没有任何动静，又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气息猛地一扩，八品巅峰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碾压开来，篝火被无形的气浪压得矮了半截，火星子在半空中打着旋飞散。几个匪徒顿时鸦雀无声，惊恐地缩着脖子四处张望。

“老夫让你出来！再不出来，莫怪老夫不留活口！”他这次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密林里嗡嗡回荡，震得附近一棵枯树的干枝啪地折断，掉在地上摔成几截。

叶无痕依然不动。他不是那种被一声吼就会自己跳出去的愣头青。前世在公司里被领导点名批评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写代码，这点心理素质他还是有的。

况且他听得分明，这老者虽然吼得凶，但视线并没有锁定自己藏身的方向，更像是冲着密林深处某个不确定的目标开炮。这种乱枪打鸟式的试探，越是应声越是自投罗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自己这边传来的。是从营地对面，更远也更沉的位置。

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密林，缓步走向营地中央。篝火的光从侧面打在那人身上——一名年轻的白衣女子，二十三四岁模样，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利落得近乎冷厉。

面容清冷，眉眼之间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密林深处一潭映着月光的静水，冷而深。她的修为——八品巅峰，且气息凝实圆融，显然已在这个境界打磨多年。站在篝火旁噤若寒蝉的几个匪徒，在她面前连背景都算不上。

叶无痕目光微凝。一个八品巅峰的黑衣老者已经让他要重新掂量胜算，再来一个同境的白衣女子，这个任务已经从“顺手解决”变成了“神仙打架”。

他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当裁判的。他重新将身形沉入树影深处，把呼吸压到最低，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第一次出任务就碰上这种阵仗，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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